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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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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城之上,却始终没有雪落下来,只有干冷的风刀子似的刮过殿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压抑。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种反常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抑里。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祭祀前的斋戒、净身、诵经等仪程早已开始,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更肃穆、更空洞的氛围。
洛冰璃身着合乎规制的贵妃礼服,厚重的织锦宫装,繁复的头面,将她衬托得华美而端庄,却也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她随着妃嫔队伍,在礼官引导下,前往太庙参与前期的祭拜。目光低垂,仪态完美,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今夜。
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比往日更强了,如同冰冷的蛛丝,密密麻麻缠绕在周身。是系统在加强对重大仪式节点的监控?还是国师那边施加的影响?
午后,她被允许回宫稍作休息,以待黄昏时分前往观星台观礼。回到宫中,她立刻屏退左右,只留最贴身的宫女在门外守着。
内室寂静无声。她走到妆台前,对着巨大的铜镜,慢慢卸下沉重的头饰,拆开繁复的发髻。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脸,眼底没有丝毫困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她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在寻常地整理妆容。
然后,她打开了妆台最底层的暗格。
夜行衣、工具包、冷光珠、药丸、丝绦、玉璧、锦囊……一件件被取出,换上,藏好。深靛青的夜行衣贴身而柔软,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奇异地隔绝了部分外界的寒意。所有工具分门别类固定在腰间的特制革带上,触手可及。药丸含在舌下,用巧劲固定,轻易不会滑动。浸药的丝绦绕过脖颈,在衣领内打了个结。玉璧和锦囊贴身挂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们微弱的温度和存在感。
最后,她将长发重新利落地束起,用最普通的木簪固定,没有一丝多余散发。
铜镜中的人,已然褪去了贵妃的华美,变成了一道利落、沉默、即将融入夜色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深黑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光,却燃烧着内敛的火焰。
她静静站着,调整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稳到几乎听不见。脑海中,那张羊皮地图的每一个细节再次清晰浮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愈发昏暗,风声渐紧。
终于,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共九响。祭天大典即将开始。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约定的暗号。
洛冰璃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吹熄了内室唯一的一盏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她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推开早已虚掩的窗扇。
一道同样穿着深靛青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窗外檐下的阴影里,正是林烬。他脸上覆着那半张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沉、更亮的眼睛。他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伸出一只手。
没有言语。洛冰璃将手递过去,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掌心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点绷紧的力道。
下一瞬,他手臂发力,将她轻轻带出窗外,同时另一只手已无声地合拢窗扇。整个过程在呼吸之间完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两人落在冰冷的屋脊阴影中。寒风立刻包裹上来,却被夜行衣奇异地阻隔了大半。林烬松开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跟我来。
他当先伏低身体,如同贴着屋脊滑行的夜枭,向着皇宫西北方向潜去。洛冰璃紧随其后,将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脚步落处,连积雪都未曾压实。
此刻的皇宫,大部分侍卫和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观星台方向。沿途只遇到几队例行巡逻的侍卫,都被林烬以惊人的洞察力和对巡逻路线的熟悉提前避开。他们专走僻静的甬道、翻越无人值守的矮墙、甚至短暂地利用建筑阴影在空旷处疾行。
洛冰璃心中凛然。林烬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绝非仅仅来自此世的帝王身份,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来自无数次轮回中对每一寸土地的踏勘与记忆。这份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本能,令人心惊,也令人心酸。
越靠近观星台区域,那种无形的“注视感”和压抑感就越发浓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低频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嗡鸣。抬头望去,观星台高耸的轮廓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顶层的琉璃瓦和铜铸星盘在少数几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隐约能听到顶层传来的、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和法器鸣响。
他们没有靠近观星台正门,而是绕到其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松林之中。林烬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假山石旁停下,俯身摸索片刻,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石板竟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寒气从中扑面而来。
“废弃的排水暗道,直通观星台地下外围。”林烬低语,声音几乎被风声掩盖,“我前几轮偶然发现的。入口机关十年未变。”
他率先钻入。洛冰璃紧随其后。石板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和风声隔绝。
绝对的黑暗,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们。洛冰璃立刻捏碎了一颗冷光珠的蜡壳。幽蓝色的冷光晕开,照亮了前方一段仅容弯腰通行的、由粗糙砖石砌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壁上凝结着湿滑的苔藓和水珠,脚下是浅浅的、带着异味的积水。
林烬没有停歇,打着手势示意小心脚下和头顶,便继续向前。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衣袂摩擦声,以及脚下偶尔踩到水洼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了岔路。林烬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看起来也更新一些的通道。又行一段,通道前方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
林烬上前,从腰间抽出两枚特制的薄钢片,插入锁孔,动作极其轻微而稳定地拨弄着。洛冰璃警惕地注视着来路,同时感到心口的玉璧和锦囊开始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温热感,腕间的烬璃痕也有些微微发烫。显然,他们正在接近“场”干扰强烈的区域。
“咔。”一声轻响,锁开了。林烬轻轻推开铁栅栏,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栅栏后,空间豁然开阔了些,是一条更为规整的石砌甬道,两侧墙壁上甚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熄灭的青铜灯盏。空气更冷了,那股令人头晕的低频嗡鸣感也明显增强,如同无形的潮水拍打着意识。
洛冰璃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扎着太阳穴。她立刻握紧了心口的玉璧,同时催动意识去感知腕间的烬璃痕。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从玉璧和花痕处同时涌出,缓慢但有效地驱散着那种不适感。
林烬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只是呼吸略微沉重了一些。他回头看了洛冰璃一眼,面具下的眼神带着询问。
洛冰璃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两人继续沿着甬道前行。根据地图,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位于观星台地下结构的外围,正在接近七星坛下方的入口区域。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异常厚重的石门。石门没有任何装饰,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沉的、类似金属氧化的色泽。门缝严密,几乎看不到光亮。
石门两侧,各盘坐着一名身穿灰色道袍、闭目垂首的道士。他们呼吸悠长,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入定,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反应。但洛冰璃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却让人极度不安的、非生非死的能量波动。是守卫?还是……某种被控制的傀儡?
林烬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示意观察,暂时不要靠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两个道士,然后缓缓摇头。
洛冰璃明白他的意思:不要直视,可能有感应。
两人屏息凝神,藏身于甬道转角处的阴影里,静静观察。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两名道士如同石雕,纹丝不动。只有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场”和低频嗡鸣,提醒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林烬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类似罗盘的物件,指针在剧烈地颤抖,指向石门方向。他看了一眼,对洛冰璃做了个口型:“强。”
就在他们思考如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通过此门时,异变陡生!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异常清晰洪亮的钟磬齐鸣,伴随着骤然拔高的、充满某种奇异韵律的集体诵唱声!声音穿透厚厚的地层和建筑结构,竟直接在这幽深的地下甬道中回荡开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是观星台顶层的祭天大典,进行到了某个关键环节!
几乎就在这钟磬声传来的同时,盘坐在石门前的两名灰袍道士,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
紧接着,他们僵硬的、如同牵线木偶般,缓缓地、同步地站了起来,转向了祭典声音传来的方向(即头顶偏上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仰望姿势,纯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石壁,凝视着上方正在进行的仪式。
他们身上那股微弱的、非生非死的能量波动,在这一刻变得活跃而清晰起来,仿佛被上方的仪式所牵引、激活。
林烬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他毫不迟疑,闪电般出手!不是攻击那两名道士,而是从工具包中摸出两枚乌黑无光的细针,运足指力,精准无比地弹射向道士头顶石壁某两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细针没入,无声无息。
下一秒,石门左侧墙壁上,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仅能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涌出更阴冷、更强烈的“场”的波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摩擦和低能量运转的奇异声响。
林烬一把拉住洛冰璃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向那缝隙推去!
“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洛冰璃没有半分犹豫,侧身挤入那冰冷的缝隙。林烬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缝隙的刹那,那两名仰首“凝视”仪式的灰袍道士,似乎有所感应,纯黑的“眼眶”缓缓转动,重新“看”向石门方向……
而那块滑开的石板,已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
将地上甬道、诡异的道士、以及那洪亮的祭典余音,彻底隔绝在外。
缝隙内,是几乎要将人骨髓都冻住的酷寒,和浓郁得如同实质的“场”的压力。心口的玉璧和烬璃痕烫得惊人,全力运转,抵抗着那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干扰。
洛冰璃捏碎了第二颗冷光珠。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前方——
一条更加狭窄、向下螺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沉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而那隐约的金属摩擦与低鸣声,正从下方更深、更黑暗处,持续不断地传来。
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