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璃：千世轮回终见你》享受世界之人

4、古卷微光

　　皇家藏书阁坐落于宫城西侧，独立成院，与富丽堂皇的宫殿群相比，显得格外古朴沉静。重檐歇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与防蛀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

　　洛冰璃在掌籍女官的引领下踏入正殿。殿内高阔，光线从高大的槛窗透入，被窗棂切割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一眼望不到顶的巨大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其上典籍浩如烟海，按经、史、子、集、方技等分门别类，蔚为大观。

　　“娘娘，舆图与边贸档案在北侧‘方舆阁’，历代兵械图录及北境相关杂记在‘武备阁’，皆在此层。更深处的孤本、秘档，需陛下特旨方可调阅。”掌籍女官是一位四十许、面容严肃的妇人，说话一板一眼。

　　“有劳。”洛冰璃微微颔首，目光已快速扫过殿内环境。除了这位女官，只有角落里两个正在慢吞吞擦拭书架的老太监，以及远处窗下一位伏案瞌睡的白发老内侍——应该就是林烬提到的那位。

　　她先去了方舆阁。巨大的北境及周边疆域舆图悬挂在墙壁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详尽。她佯装仔细观看，指尖划过冰冷的绢帛，目光却在搜寻任何异常的标记或注释。边贸档案册堆积在特制的樟木箱中，记录着历年与北狄、西域诸部的互市物品、数量、税收。她翻阅了几卷，内容琐碎庞杂，并无明显异常。

　　【观测个体（洛冰璃）行为：信息检索（北境相关）。动机：角色背景驱动（镇北侯女）。行为符合当前叙事逻辑，情感波动平稳。继续观察。】

　　那冰冷的机械音并未出现，但洛冰璃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如同芒刺在背。她维持着“忧心父兄、查阅资料”的微蹙眉头和专注神态，不敢有丝毫放松。

　　一个时辰后，她转向武备阁。这里收藏着历代兵书、阵法、器械图谱。她找到标注“北狄”、“戎器”的书架，抽出几卷图录。上面绘制着草原民族常用的弯刀、长弓、皮甲、攻城槌等，形制粗犷。她仔细比对，并未发现军报中提及的“非草原制式重械”特征。

　　难道线索不在这里？或者，被有意隐藏了？

　　她放下图录，装作不经意地走向窗下那位白发老内侍。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服，身形佝偻，趴在堆满零散书卷的案几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花白的头发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微微发亮。

　　“这位公公是……”洛冰璃轻声问跟在身后的掌籍女官。

　　女官看了一眼，低声道：“回娘娘，是徐内侍。在先帝朝时就在藏书阁伺候了，年事已高，耳背眼花，陛下念其劳苦，准他在此荣养，整理些散佚旧册。”

　　洛冰璃点点头，目光落在徐内侍手边摊开的一本薄册上。那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残破，像是私人笔记，字迹歪斜潦草。她瞥见几行字：

　　“……泰和十七年冬，星陨如雨，落于北邙。监正奏曰：荧惑入舆鬼，主兵戈大凶，然陨星之铁，或可铸神兵以御之……先帝命秘取陨铁，藏于……”

　　后面的字被徐内侍的手臂压住了。

　　北邙？那是京城北郊的山脉。陨铁？铸兵？泰和十七年……那是三十多年前了。

　　心跳微微加速。她袖中的锦囊，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徐公公？”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老人毫无反应。

　　掌籍女官上前，轻轻推了推他：“徐内侍，怡贵妃娘娘在此。”

　　徐内侍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眼神浑浊的脸。他茫然地看了看女官，又转向洛冰璃，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颤巍巍地要起身行礼。

　　“公公不必多礼。”洛冰璃温声道，示意女官扶住他，“本宫见公公在此整理旧籍，辛苦。不知公公手中这本册子，记载的是什么？”

　　徐内侍低头看了看自己压着的册子，又抬头看看洛冰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茫然与……警惕？他慢吞吞地说：“回……回娘娘，是老奴胡乱记的一些……陈年旧事，不成体统，污了娘娘的眼。”

　　“旧事？关于星象陨铁？”洛冰璃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徐内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旁边的掌籍女官。

　　洛冰璃会意，对女官道：“本宫有些渴了，可否劳烦取些热茶来？”

　　支开女官后，殿角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那两个依旧慢吞吞擦拭书架的老太监。

　　“徐公公，”洛冰璃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那枚代表林烬许可的玉牌，在老人眼前晃了一下，“陛下关切北境军情，任何可能与外援重械相关的旧闻，都需留意。公公在藏书阁多年，可知晓先帝朝时，关于陨铁铸兵，或……钦天监与此相关的旧事？”

　　听到“陛下”和“钦天监”，徐内侍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沉默了良久。久到洛冰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嘶哑如破风箱的声音，极低极慢地说道：

　　“泰和十七年……冬天，很冷。星雨……落北邙山。当时的老监正，是袁真人。他……很兴奋，说天赐异材。先帝秘密派人去了……取回了不少黑黝黝的、沉甸甸的石头。”老人顿了顿，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后来……没了下文。袁真人没多久就……告病归隐了。接任的监正，就是现在国师的师父。那些石头……听说，一部分进了将作监，一部分……被收进了‘观星台’地下的‘秘库’。”

　　“观星台秘库？”洛冰璃心中一凛。观星台隶属钦天监！

　　“是啊……秘库。老奴……当年跟着一位老供奉去送过一次典籍，只到过入口，幽深得很，寒气逼人……”徐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那里头……不止有石头。好像还有……别的。老供奉后来没多久，也病了，总说胡话，说什么‘眼睛’、‘转动的轮子’、‘不是凡间的火’……”

　　轮子？眼睛？

　　洛冰璃立刻联想到蓝皮簿子里提到的“逆行之眼”和“轮回仪”！袖中锦囊里的烬璃花瓣，在这一刻，传来了清晰得多的温热感，甚至微微震颤了一下。

　　“公公可知，如何进入那秘库？或者，关于秘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徐内侍猛地摇头，浑浊的眼里恐惧更甚：“不知！不知！那是禁地，有国师的人守着，还有……还有怪东西。靠近了，脑子会发晕，记性会变坏……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抓起那本破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缩回椅子上，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耳聋眼花的迷糊模样，任凭洛冰璃再问什么，都只含糊嘟囔，不再回应。

　　这时，掌籍女官端着热茶回来了。

　　洛冰璃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谢过女官，又装作随意地在武备阁转了一圈，借了几本无关紧要的北境风物志，便提出告辞。

　　离开藏书阁时，日头已略偏西。积雪反射着冰冷的光。袖中锦囊的温热尚未完全消退，徐内侍那些破碎的言语却在脑中反复回响。

　　陨铁……观星台秘库……眼睛……转动的轮子……不是凡间的火……

　　还有徐内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对普通皇家禁地的恐惧。那是对某种超出理解、能够直接影响神智的“存在”的恐惧。

　　她回到自己宫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展开那本蓝皮簿子，翻到记载“轮回仪”线索的零星段落。

　　【……观测星轨的逆行之眼，地下不息的灰烬火种……可能指向钦天监观星台或禁苑地宫……】

　　【……‘轮回仪’运行时，会产生特定的‘场’，干扰附近生物的记忆与感知，长期接触会导致认知紊乱……】

　　【……必须找到其‘核心’，那可能是某种高维能量具现化，或特殊物质……】

　　所有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钦天监观星台下的秘库！

　　那里，很可能藏有陨铁（特殊物质），可能有关联“轮回仪”的装置（转动的轮子），会产生干扰心智的“场”，并且被国师一脉严密把守。

　　这绝对是“系统”重点监控的区域。

　　直接探查，无异于飞蛾扑火。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林烬的判断。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她写下简短的密信，只提及“查得先帝朝陨铁旧事，或与北狄异械、钦天监秘库有关”，用特殊的蜡丸封好，唤来一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宫女——那是林烬提前安排的人。

　　“送去给陛下。”

　　小宫女无声接过，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洛冰璃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向皇宫西北方向，那里是钦天监所在的方位。夜幕下，观星台高耸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子映衬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沉默的剪影。

　　但此刻，在她眼中，那剪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伏在黑暗里，守护着（或者说，囚禁着）某个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真相的秘密。

　　袖中的烬璃花瓣，余温犹在，像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跳。

　　她知道，第一步试探的涟漪已经荡出。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而她和林烬，正试图在这片被严密监控的“实验场”中，凿开第一道看向真实的裂缝。

　　代价或许高昂，但别无选择。

　　窗外的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