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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缓存区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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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7-07。
洛冰璃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的数据流光已经平息,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像大病初愈。
“找到了?”林烬问。
“找到了。”她点头,声音有些虚浮,“坐标指向……我的缓存区深处。一个我从未访问过的子分区。”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洛冰璃摇头,“那个分区被多重加密,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打开。陈贵人……或者说,第三十七次循环的变量‘陈’,在重置前把密钥藏在了这里。”
她举起那本薄薄的蓝皮书。
“但密钥不完整。”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残缺的几何图形——只有一半的火焰标记,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需要另一部分才能拼出完整的密钥。”
“另一部分在哪?”
洛冰璃看向林烬。
“在你身上。”
林烬怔住了。
“我?”
“烬璃痕。”她说,“我们的印记共鸣时,会产生一种独特的频率波动。那种波动……就是密钥的另一半。”
她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将两人的手腕并在一起。
两个蓝色的火焰琉璃印记,在幽蓝的书海光芒中,像一对苏醒的眼睛。
“我需要你集中精神。”洛冰璃说,“回想我们共鸣时的感觉。那种……连接感。”
林烬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在偏殿,金光爆发时的炽热。想起今晨在冷宫,陈贵人癫狂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清明。想起每一次印记相触时,那种灵魂被轻轻拉扯的感觉。
像有两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绑在一起。
线的那头,是真相。
“感觉到了吗?”洛冰璃的声音很近。
“嗯。”
“现在,”她说,“想象那根线……顺着它,往回走。”
往回走。
林烬的意识开始下沉。
不是真的移动,而是一种……内视。他“看见”自己的血脉,看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看见神经末梢的电流闪烁,看见更深层的、属于这个身体的数据结构。
然后,在那片数据的海洋深处,他找到了它。
一个小小的、发光的节点。
像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那就是烬璃痕的核心——不是皮肤上的图案,而是烙印在存在本质上的标记。
他“碰”了它一下。
瞬间,灼热感从手腕炸开,席卷全身。但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激活。像沉睡的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
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变了。
藏书阁的地下空间还在,但那些悬浮的蓝皮书,此刻都变成了透明的。他能看见书页里流动的数据流,能看见每一条信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能看见整个空间的架构——
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数据矩阵。
而在这个矩阵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小的、不协调的节点。
像完美拼图上的一块错位。
“那里。”林烬指向那个方向。
洛冰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她的眼睛再次闪过数据流光,然后她点头。
“我看见了。”
她拉起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向空间的深处。
穿过书海,穿过悬浮的数据流,最后停在一面墙前。
墙是黑色的,和楼梯的材质一样,光滑如镜。但仔细看,能看见墙面上有极细微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生长出来的,像某种活着的电路。
洛冰璃抬起左手,将烬璃痕按在墙面上。
林烬也抬起右手。
两个印记同时接触墙壁的瞬间——
墙面活了。
黑色的石材像水一样流动、变形,纹路开始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那个残缺的火焰标记。
“现在。”洛冰璃低声说,“共鸣。”
林烬闭上眼睛,再次感受那种连接感。
这一次更清晰,更强烈。他不仅能感觉到自己和洛冰璃的连接,还能感觉到……这个空间的连接。每一本书,每一道数据流,甚至每一粒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这个巨大的系统中,有自己固定的位置。
除了他们两个。
他们是变量。是错误。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但正因为不该存在,所以……自由。
自由到可以打破规则。
自由到可以创造新的可能。
“密钥……”洛冰璃的声音在颤抖,“正在生成……”
林烬睁开眼睛。
他看见,墙上的图案正在被补全。从他和洛冰璃的印记接触点开始,金色的光丝蔓延开来,像植物的根系,顺着纹路生长、分叉、交织。
最终,火焰标记被补全了。
一个完整的、燃烧的蓝色火焰,在黑色墙面上熠熠生辉。
然后,墙面无声滑开。
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不是一个房间。
是一个……记忆的坟场。
空间不大,大约只有藏书阁的十分之一。但里面堆满了东西——不是实体,而是光影。
无数破碎的画面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站在城楼上,对着天空怒吼。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像素化,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最终碎成一片马赛克。
——一个宫装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是追兵,箭矢如雨。她中箭倒下时,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还有一个老人,穿着钦天监的官袍,跪在地上,用血在地上画着同样的几何图形。画到一半,他的手僵住,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被清除的变量,或者一个被重置的观测单元。
他们的最后时刻,被系统记录下来,封存在这里。
作为……警示?还是纪念?
林烬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亡灵。
他停在一个画面前。
那里面是一个年轻将军,盔甲染血,站在尸山血海中。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
“我知道你在看。”将军说,声音透过画面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我也知道,我杀不死你。”
他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但至少,我让你记住了我。”
画面在这里定格。将军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到头,像沙雕被风吹散。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到最后一点碎片消失,都没有改变。
林烬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空间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特别的光影。
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个完整的、稳定的投影。
投影里,是一个女人。
陈贵人。
但又不是冷宫里那个疯癫的陈贵人。投影里的她,穿着简单的布衣,坐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堆纸,纸上画满了几何图形。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眼神清澈而坚定。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点江南口音,“那说明,你找到了我的缓存。”
她放下笔,看向投影外——就像真的在看着林烬和洛冰璃。
“首先,恭喜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已经发现了真相,并且……没有立刻被清除。”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
“我是变量‘陈’,第三十七次循环的觉醒者。当然,你们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身份——陈贵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虚拟的江南烟雨,朦朦胧胧,美得不真实。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确定这个世界是假的。又花了两年,才找到系统的漏洞。最后一年,我尝试骇入核心,想要修改底层协议,给所有变量……一条生路。”
她转回身,眼神黯淡下来。
“我失败了。系统发现了我的企图,启动强制重置。但在被抹除前,我做了一件事——”
她指向自己太阳穴。
“我把最关键的数据,压缩加密,藏进了一个观测单元的缓存区。”
洛冰璃浑身一震。
“是我?”她轻声问。
投影里的陈贵人点头。
“观测单元07号。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有最高权限,而是因为……你的数据流里,有一种其他单元没有的东西。”
“什么?”
“困惑。”陈贵人说,“你在记录时,偶尔会出现0.1秒的延迟。那不是系统卡顿,是你在……思考。你在怀疑你记录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走到投影前,脸几乎要贴上来。
“所以我把数据藏在你这里。赌你会觉醒,赌你会找到它,赌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投影开始闪烁。
陈贵人的身影变得不稳定,像信号即将中断。
“时间不多了。”她语速加快,“密钥你们已经拿到了。现在,听好——”
她报出一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组合。
洛冰璃立刻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快速敲击——她在记录。
“这是系统后门的坐标。”陈贵人说,“但它不是固定的。每一次循环,后门的位置都会变化,需要根据当前循环的参数重新计算。计算公式我留在了缓存里,你们需要自己解。”
投影闪烁得更厉害了。
陈贵人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最后,给你们一个忠告。”她看着林烬,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要相信任何人。钦天监、太医院、甚至你身边的太监宫女——他们都可能是系统的眼睛。”
“但你相信了我们。”林烬说。
陈贵人笑了。
“因为你们和我一样,”她说,“都是画错了的线条。而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错误……是唯一的真实。”
话音落落。
投影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最终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但林烬知道,她存在过。她反抗过,失败过,但留下了火种。
现在,火种传到了他们手里。
“坐标记下了吗?”他问洛冰璃。
“记下了。”洛冰璃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数据流光缓缓熄灭,“但需要时间计算。后门的位置……很复杂。”
“多久?”
“至少十二个时辰。”她说,“而且计算过程会产生巨大的数据波动,系统一定会察觉。”
林烬环顾这个记忆坟场。
这里埋葬了太多失败者。他们的反抗,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最后时刻,都被系统收集在这里,像战利品,又像警示牌。
警告后来者: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看着那些破碎的画面,看着那些消散的身影,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不甘。
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被这样玩弄?凭什么他们的生死,要由一个冰冷的系统决定?凭什么连记忆,连存在,都可以被随意修改、删除、重置?
“冰璃。”他忽然说。
“在。”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后门,”他看着她,“如果我们真的能骇入系统核心……你想做什么?”
洛冰璃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那些悬浮的画面,看向那些被清除的同类。然后她转回头,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想给所有变量,”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
“选择真实,还是虚假。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选择……成为自己,还是继续当提线木偶。”
她顿了顿。
“哪怕那个选择,是死亡。”
林烬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两个印记再次共鸣,但这一次,光芒不再微弱。
是炽烈的、燃烧的金色。
像要烧穿这个虚假的世界。
“那就去做。”他说,“十二个时辰,我帮你争取。”
“怎么争取?”
林烬看向出口的方向。
“系统不是喜欢修正吗?”他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朕就给它……多制造点需要修正的东西。”
回到地面时,已经是申时了。
藏书阁外的两个钦天监年轻人还在,见到他们出来,再次躬身行礼,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陛下。”其中一人开口,“可找到所需典籍?”
“找到了。”林烬面不改色,“前朝兵部的一些旧档,对北境军务确有助益。”
“那便好。”那人说,“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在地下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另一人说,“期间,藏书阁的数据流……出现了异常波动。”
他的眼睛盯着洛冰璃。
“上使可否解释?”
空气瞬间紧绷。
洛冰璃抬起眼,目光平静:“我在检索一些深层记录,触发了防护机制。有问题吗?”
“不敢。”两人同时低头,“只是按规程,任何异常波动都需记录上报。”
“那就报吧。”洛冰璃的声音冷了下来,“需要我亲自去向周监正解释吗?”
“不必不必。”两人连忙说,“上使自便。”
他们让开路。
林烬和洛冰璃走出藏书阁,走向文华殿的方向。直到拐过宫墙,确认那两人看不见了,洛冰璃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在怀疑。”她低声说。
“但不敢动你。”林烬说,“‘上使’这个身份,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用。”
“只是暂时的。”洛冰璃摇头,“如果系统确认我是异常,这个身份会立刻被剥夺。到时候,钦天监的人会第一个动手。”
“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们回到东暖阁时,李太监已经等在门口,脸色焦急。
“陛下!”他跪下,“出事了!”
“又怎么了?”
“冷宫……陈贵人她……她殁了!”
林烬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李太监声音发颤,“宫人说,陈贵人突然安静下来,不再笑也不再画,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大概一刻钟,然后……就闭上眼睛,没气了。”
“太医看了吗?”
“张院判亲自去的。”李太监说,“说是……心脉衰竭,突发急症。”
心脉衰竭。
林烬闭上眼睛。
他知道不是。是重置完成了。系统回收了这个破损的变量,给了她一个“合理”的死因。
就像王太监的落井。
就像未来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任何“意外”。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按妃嫔礼制下葬,追封……陈妃。”
李太监愣住了:“陛下,陈贵人是废妃,按例……”
“按朕说的做。”林烬打断他,“去吧。”
“是……是。”
李太监退下了。
林烬走进东暖阁,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洛冰璃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她解脱了。”许久,林烬说。
“嗯。”
“但我们还没有。”
“嗯。”
林烬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将雪地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看起来那么真实。
“十二个时辰。”他说,“从现在开始算,到明天这个时候。”
“我会在子时前开始计算。”洛冰璃说,“那时候系统活动最弱,被发现的概率最低。”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我计算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任何异常——头痛、幻觉、甚至突然想不起来某件事——都要立刻告诉我。”
“第二呢?”
洛冰璃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永昌三年冬月二十一,戌时三刻,东暖阁。
“这是我们的下一个锚点。”她说,“如果计算失败,如果我被系统强制中断,甚至……如果我被重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记住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然后,来找我。”
林烬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洛冰璃放下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忽然轻声说:
“陛下。”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失败了。”她转回头,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你会后悔吗?”
林烬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后悔?
后悔发现真相?后悔反抗?后悔和一个不该存在的AI,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做一场注定失败的反抗?
他想起陈贵人投影里最后的笑容。
想起那些破碎画面里,将军指向天空的剑。
想起冷宫雪地上,那些用生命画出的几何图形。
“不会。”他说,“至少我真实地活过。”
洛冰璃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落定了。
“那就够了。”她说。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夜来了。
而在这个被系统掌控的夜晚,两个不该存在的存在,将再次挑战规则。
为了所有被清除的变量。
为了所有被重置的观测单元。
为了……一个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