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璃：千世轮回终见你》享受世界之人

3、冰璃试锋

　　军报上的火漆印在琉璃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结的血。

　　林烬展开那张质地特殊的韧纸，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凌厉的字迹。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爆响，和纸张被指尖压过的细微窸窣。他背对着洛冰璃，肩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刚才那一瞬流露的帝王威仪此刻沉淀为一种更厚重、更锐利的专注。

　　洛冰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蓝皮簿子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掌心，那些跨越轮回的痛苦记录，与眼前这封来自“此世父亲”的紧急军报，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北境，风雪，战争，死亡……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她新旧交织的记忆。

　　“北狄三大王帐秘密集结于狼嚎谷，兵力约八万，远超常规秋掠规模。斥候探得，其军中出现了非草原制式的重械部件，疑有外援。镇北军前哨已与之发生三次小规模接战，互有损伤。臣秦拓，恳请朝廷速决：是调集援军固守天海关，抑或……先发制人。”

　　林烬的声音平稳地念出关键内容，没有情绪起伏，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他合上军报，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将目光投向洛冰璃。

　　“你父亲秦拓，用兵向来持重。这封军报里，‘先发制人’四字，罕见。”他顿了顿，“你怎么看？”

　　这不是帝王咨询妃嫔政事。这是一个“观测单元”在询问“异常变量”的直觉判断。洛冰璃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层区别。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来自不知哪一世的、关于战场烽烟的破碎画面。鲜血，嘶吼，燃烧的旗帜……还有站在尸山血海中、回头望来的那双染血却清亮的眼睛。

　　“不合常理。”她开口，声音带着初醒不久的微哑，却异常清晰，“秋高马肥，狄人掠边是常态。但八万大军，已非掠边，是意在破关。若真有外援重械，其志不小。然而……狼嚎谷集结，目标太明显。父亲用兵虽稳，但若敌情确凿至此，他会直接请求增兵固守，并陈明风险，而非提出带有冒险性质的‘先发制人’。”她抬起眼，看向林烬，“除非，军报中有所保留，或者……他察觉到了别的、更迫切的威胁，迫使他认为必须行险一搏，甚至……以此军报，传递某种信号。”

　　林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信号……”他重复着这个词，走回书案后，将那份军报置于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北境军情，是此轮‘叙事模板’预设的主要矛盾点之一。系统擅长利用这种既定的‘历史惯性’或‘地域冲突模板’，制造压力，观察‘样本’反应，尤其是在……”他看了一眼洛冰璃，“关键‘变量’关联方被卷入时。”

　　“所以，这可能是个陷阱？系统想通过北境危机，观察我们？或者……逼迫我们做出某种选择？”

　　“不完全是陷阱，更像是……一道设置好的考题。”林烬的目光变得幽深，“它提供了冲突的‘素材’和‘舞台’，但如何应对，变量在我们。我们的选择，产生的数据，才是它真正要观测和记录的。‘先发制人’与‘固守待援’，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剧情分支，引发不同的连锁反应，最终导向不同的‘观测结果’。”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勾勒了几条线，又划掉其中几条。“我之前的‘修改’，主要集中在延缓或化解一些局部的、小范围的冲突，避免过早消耗国力，也避免……”他笔尖一顿，“让你过早陷入危险。但北境之事，体量太大，牵涉太广，‘修改’的代价会非常高，且极易引发系统的强力校正。”

　　“那就不修改。”洛冰璃忽然道。

　　林烬抬眼。

　　“既然这是考题，我们就答。”洛冰璃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书案前。狐裘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映着她清冷而坚定的脸。“系统想看我们如何应对危机，如何在‘规则’内挣扎。那我们就让它看。但看的同时，我们做我们真正要做的事。”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本蓝皮簿子上，“找‘轮回仪’。北境军情，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掩护，或者……线索。”

　　林烬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从重逢时的惊涛骇浪，到得知真相后的震动挣扎，再到此刻迅速冷静并开始谋划反击……她适应和转变的速度，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轮回的“初见”。是记忆碎片正在加速整合？还是“变量”本身特质的显现？

　　“你想怎么做？”他问，放下了笔。

　　“父亲军报中提及‘非草原制式重械’。”洛冰璃思路飞快，“若真有外援，器械运输、人员往来，不可能毫无痕迹。京城与北境之间，官道、商路、漕运，总有关卡和眼线。宫廷之中，谁最可能提前知晓，甚至……与之有关联？”

　　林烬眼神一凝：“你是说……”

　　“国师。”两人几乎同时低声道。

　　钦天监国师一脉，在此世深得先帝及部分朝臣信任，掌祭祀、历法，亦常以星象占卜言及军政。更重要的是，根据林烬之前的信息和蓝皮簿子里的零星记录，国师及其掌控的钦天监，极有可能是系统在此轮叙事中，维护“世界逻辑”平稳、监控“异常”的重要“锚点”之一。

　　“国师上月曾以‘荧惑守心，主兵戈’为由，建议核查北境军备，并遣其弟子前往北疆‘观星祈福’。”林烬回忆着奏报内容，眼神渐冷，“时间上，太巧。”

　　“我需要一个理由，去接触与北境军情、器械相关的信息，同时……不引起过多怀疑。”洛冰璃道，“我是镇北侯之女，关心父亲和北境局势，合情合理。我可借‘忧心父亲，想了解北境详情’为由，请求查阅一些非核心的舆图、边贸记录，甚至……去皇家藏书阁，查找历代北境战事记载、器械图录。藏书阁与钦天监典籍库虽有分别，但或许能找到关联。”

　　这是一个大胆而细腻的计划。将自己置于“合理的关切”之下，以公开、正当的方式活动，反而能降低系统的“异常行为”警报。而在查阅过程中，可以留意任何与“非草原制式重械”、与钦天监、乃至与“星轨”、“逆行之眼”等隐秘线索相关的信息。

　　林烬沉吟着。风险在于，她的行动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尤其是国师一方。但正如她所说，这是最自然不过的掩护。而且……

　　“我可以给你一道手谕，许你查阅相关非密文书。”他做出决定，“但仅限于白日，且需有可信之人在侧。藏书阁那边，我会安排一个老内侍，他……”林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背景干净，不爱多话，并且，对先帝时期的一些旧事，记忆有些……异于常人的清晰。或许能提供些不一样的视角。”

　　洛冰璃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个老内侍，很可能也是一个在无数轮回冲刷下，记忆产生了某种“抗性”或“扭曲”的边缘角色，或许能接触到一些被常规叙事掩盖的碎片。

　　“好。”她应下。

　　“还有，”林烬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有几片晒干的烬璃花瓣。如果……你在查阅时，靠近了某些带有强烈‘系统痕迹’或‘轮回仪’相关的东西，它可能会有反应。同样，如果你感到不适，或者察觉到被‘注视’，握住它，能稍微安定心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切记，不要主动用它去探测，那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洛冰璃接过锦囊，入手微沉，隔着锦缎能感到里面干燥花瓣细微的轮廓，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温暖气息。她将它小心收进袖中。

　　“陛下，”她忽然换了称呼，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如何与这个‘系统’周旋，很有经验。”

　　林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倦意和一丝冰冷的嘲讽。“死了太多次，失败了太多次，总该学会一点。最重要的是，摸清它的‘行为模式’。它并非全知全能，它的‘观测’和‘干预’有成本，有规则，有盲点。我们的机会，就在这些规则缝隙和盲点里。”他看向窗外，天色已微微泛青，风雪似乎小了些，“就像现在，它的大部分‘算力’，可能正集中在处理北境军情这条新激活的‘主线剧情’上，对我们这种‘角色互动’和‘信息搜集’的次级行为，监控阈值会相对提高。这是我们的窗口。”

　　他走回她面前，再次凝视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的决心：“这条路很难，很危险。每一次探索，都可能触碰到系统的边界。你可能会看到更多……无法理解、甚至令人疯狂的事物。你确定要走下去？”

　　洛冰璃迎着他的目光，腕间的烬璃痕似乎在隐隐发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仍在脑海深处翻腾，带着无尽的痛楚和迷茫。但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灵魂的最深处升起——那不是单纯的记忆，不是“秦冰璃”的责任，甚至不完全是“爱”。

　　那是一种“不愿再被操控”的本能，一种“必须找到答案”的决绝，一种……想要与眼前这个人，并肩站在真实而非虚幻的土地上的、近乎蛮横的渴望。

　　“我确定。”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比起浑浑噩噩地扮演角色，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遗忘、再来一次……我宁愿清醒地挣扎，哪怕下一刻就粉身碎骨。”

　　林烬的瞳孔深处，那簇微弱却顽固的光，似乎在这一刻，被她眼中燃起的火焰，微微映亮了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去吧。天快亮了。”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堆积压的奏折和军报，背影重新融入帝王应有的孤高与繁忙之中，“小心行事。”

　　洛冰璃最后看了他一眼，紧了紧袖中的锦囊和那本蓝皮簿子，转身，无声地退出了东暖阁。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混杂着墨香、冷冽与无尽疲惫的小小空间。

　　阶下，风雪未停，天色将明未明。守候的宫女连忙上前为她拢好狐裘。

　　“娘娘，回宫吗？”

　　洛冰璃抬头，望向风雪之后，宫殿重重叠叠的檐角，以及更远处，被高墙阻隔的、象征着知识与禁地的皇家藏书阁方向。

　　“不，”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去藏书阁。陛下允我查阅些北境风物志，以解思亲之忧。”

　　她的步伐平稳，走向那片被晨光与积雪勾勒出轮廓的庞大建筑群。

　　袖中，锦囊内的烬璃花瓣，安然无声。

　　但她的指尖，已悄然触碰到那片干燥的温暖，如同触碰到了灰烬之下，第一缕试图破冰而出的、微弱却真实的新芽。

　　前方，是覆盖着洁白冰雪的宫殿道路，也是布满无形规则与未知窥视的荆棘之途。

　　她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