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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中的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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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灼痛如退潮般缓慢散去,留下皮肤下细微的搏动,像一枚活着的烙印。
洛冰璃被林烬紧紧抓着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以及那句低哑决绝的“绝不”,在冰冷的系统警告余音中,构筑成一个奇异又脆弱的孤岛。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竭力抑制的虚脱。
“刚才……”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疼,“那是什么声音?”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凝聚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但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解释起来很复杂。但现在,这里不安全。”他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外的风雪,又扫了一眼藻井上那颗已经恢复稳定的夜明珠,“它‘看’着我们。每一次高强度的‘接触’,都会引来更深的‘关注’。”
“它?”洛冰璃追问,心跳如擂鼓。
林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记得什么?关于……以前。关于我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混乱的记忆表层。
洛冰璃深吸一口气,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再次翻涌——城楼、荒原、深海、无数张相似的脸……以及腕间这从未消失过的花痕。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矛盾的动作透露出内心的混乱:“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些画面,感觉……很痛。还有,我知道这花痕,”她抬起手腕,“它一直跟着我。你……”她看向他的手腕,“也有。”
“嗯。”林烬简短地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很快被坚冰覆盖。“那是‘烬璃痕’。是我们……跨越轮回也无法被彻底抹掉的‘异常’证明。”他转身,走到书案旁,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蓝皮簿子,递给她。
洛冰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里面却不是奏折或文章,而是密密麻麻、用各种笔迹、甚至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石块刻下的凌乱记录。字迹大多扭曲模糊,有些段落被反复涂抹覆盖,有些则带着暗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渍。
【……第一百二十七次。她死于北漠风雪。我找到了那株冰崖下的烬璃花,但它很快枯死了。系统提示音说‘样本记忆清除失败,残留情感数据异常’。……】
【……第三百零四次。我是医师,她是病患。瘟疫带走她时,花痕灼痛了整整三日。我发现,当我极度愤怒或悲伤时,‘修改’的阻力会变小,但随之而来的‘注视’也更强烈。……】
【……第五百八十九次。我们成了敌人。她在战场上一箭射穿我的肩膀。花痕同时在我们伤口处燃烧。那一刻,我听到系统发出了……类似疑惑的杂音?它是否也开始无法理解这种‘对立’中的‘联结’?……】
【……他们称这里为‘火种世界’。但我知道不是。这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一座反复擦拭重写答案的沙盘。我是07号观测单元。她是……入侵的变量。我必须找到‘不变’的东西,才能抓住‘真实’的缝隙。……】
记录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自语和零碎的观察。越往后,字迹越发狂乱,也越发简短,有时只有几个词:【冷】、【痛】、【别忘】、【找到她】、【修改无效】、【它在学习】。
最后几页,笔迹重新变得稳定,甚至冷酷,是林烬现在熟悉的字迹:
【此次轮回,身份:大晟朝皇帝林烬,年二十二。她:镇北侯嫡女秦冰璃,年十六。关键节点:入宫为妃。系统初始干涉度:低。疑似引入新变量:北境军情动荡(需核查是否为系统预设矛盾模板)。首要任务:接触并确认其记忆残留度。次要任务:寻找此轮‘轮回仪’可能位置。警告:避免过早触发高强度情感共鸣,引动深度观测协议。】
洛冰璃一页页翻看,指尖冰凉,血液却仿佛在逆流。这些文字像一把把钥匙,粗暴地撬开她记忆深处紧锁的闸门。更多的画面和感受呼啸而至——不仅仅是死亡的痛苦,还有相视而笑的瞬间,并肩作战的信任,绝望中的拥抱,以及每一次失去对方时,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空洞与疯狂。
“这些……都是你写的?”她抬头,声音颤抖。
“大部分是。”林烬靠坐在书案边缘,脸色在琉璃灯下显得愈发苍白疲惫,“有些是‘之前’的‘我’留下的。记忆会被模糊,但极端状态下刻下的东西,有时候能残留得多一点。这本簿子,藏在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书案一块不起眼的暗格,“是少数几个‘位置’相对固定的东西之一。”
“观测单元……07号?变量?轮回仪?”洛冰璃捕捉着簿子里最令人心悸的词汇,“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到底是什么?”
林烬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看向了某种更庞大、更虚无的存在。
“一个实验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至少是我,是被放置在这里的‘观测样本’。而你……”他看向她,眼神复杂,“根据我破碎的推论和系统偶尔泄露的‘杂音’,你可能是上一个文明周期留下的……‘记忆保管员’的核心碎片。你在某次‘轮回重置’时意外侵入了这个实验协议,成为了最大的‘异常变量’。”
实验场。观测样本。记忆保管员。异常变量。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洛冰璃的认知上。荒谬,疯狂,却又诡异地与她千世轮回的混乱记忆、与腕间无法解释的花痕、与刚才那冰冷的系统警告音……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以……那些轮回,那些生离死别……”
“是实验的一部分。”林烬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可能是为了观察‘情感记忆’的韧性,可能是为了测试‘存在意志’的强度,也可能……只是为了收集数据。而我们的‘爱’,或者说,我们之间这种无法被系统常规模型解释的、超高强度的联结,是这场实验里最大的‘噪音’,也是它最想分析,也最想……抹平的‘污染源’。”
洛冰璃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冷,比殿外的风雪更刺骨。
“那‘修改’是什么?”她想起他刚才伏案疾书的样子,想起他划掉奏折上文字时那微弱的空间波动,“你在修改什么?”
林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权限。”他低声说,“极其有限、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次级权限’。可以小幅度地……扭曲当前‘叙事模板’局部的运行逻辑,或者,‘覆盖’掉一些即将发生的、系统预设的‘高概率事件’。比如……”他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让一场本该爆发的边境冲突,因为一份‘恰好’发现的关键证据而暂时平息。或者,让一个本该在今天病逝的妃子,‘意外’地得到对症的药物。”
他的语气平淡,洛冰璃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对抗世界的规则?覆盖既定的命运?
“代价是什么?”她敏锐地问。
林烬按了按眉心,那里似乎有无形的压力在持续作用。“精力,或者说,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力’。每次‘修改’,都会引来系统的‘审视’和‘校正压力’。而且,能修改的范围和幅度极其有限,无法触及核心的‘轮回规则’和‘实验协议’本身。”他顿了顿,看向她,“最重要的是,我无法直接‘修改’我们之间的因果。无法让你直接‘记起一切’,也无法让系统‘忽略’我们。试图那样做,只会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反制,就像刚才……差一点那样。”
刚才那强制隔离的倒计时……洛冰璃心有余悸。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发现自己竟然在向他寻求方向。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恍惚,但心底深处,某种跨越了无数次轮回的本能,让她选择了信任——信任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在绝境中挣扎的灵魂。
林烬站直身体,尽管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到她面前,再次低头看向她腕间的烬璃痕,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腕。两道花痕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弱地共鸣。
“找到‘轮回仪’。”他说,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微弱却顽固的光,“那是这个实验场每个‘轮回周期’进行‘重置’和‘数据回收’的核心装置之一。找到它,破坏它,或者……利用它,是我们跳出这个无尽循环、直面背后那个‘协议’本身的关键一步。而每一次轮回,‘轮回仪’隐藏的位置都可能不同。”
“你知道它可能在哪里?”
“有一些线索。钦天监的初代监正,留下过一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提到了‘观测星轨的逆行之眼’和‘地下不息的灰烬火种’。我怀疑,指的是皇家禁苑深处的某个地方,或者……钦天监本身的地下。”林烬目光微凝,“但那里现在被国师一脉把持,国师是此轮系统……或者说,是维持此世‘叙事逻辑’平稳运行的重要‘锚点’之一,必然受到严密监控。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不会引起过度‘注视’的契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刻意压低却清晰的通传:“陛下,镇北侯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王庭异动,疑似集结大军!”
林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那属于帝王的威势与杀伐之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与方才的疲惫孤绝判若两人。他迅速看了一眼洛冰璃,低声道:“契机来了。北境军情,镇北侯是你此世的父亲。于公于私,你都有理由‘关切’。但这同样是系统可能预设的矛盾爆发点,小心。”
他转身,走向殿门,玄色衣袍划开凝滞的空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冽:“宣。”
殿门打开,风雪涌入。传令太监跪在阶下,手捧插着羽毛的铜管。
洛冰璃站在原地,看着林烬接过军报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腕间的花痕,以及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蓝皮簿子。
实验场,观测样本,轮回,修改,轮回仪……
荒谬绝伦的世界在她眼前撕开了真实的一角,露出其下冰冷、残酷而又无比庞大的机械结构。而她和林烬,是这庞大机械中两颗试图跳出既定轨道的、微小的异常齿轮。
掌心传来烬璃痕残留的、细微的温热。那热度,与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这一次,她不再是浑浑噩噩地经历,被动地承受。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风雪中林烬的背影,眼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点燃。
如同灰烬深处,挣扎着重燃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