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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巷口 ...

  •   晚自习的物理压轴题像坨缠成麻的铁丝,死死绕住了陆亦舟的脑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受力图画得歪歪扭扭,左手定则翻来覆去用错,那串电磁感应的公式依旧像天书。

      陆亦舟的余光却不受控地往旁边飘。

      沈烬知正垂着眼写解题步骤,教室顶的白炽灯落了点碎光在他手背上,腕骨细而挺,指节分明,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清隽的劲儿,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在看题,还是在看我?”

      低哑的声音猝不及防飘过来,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陆亦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深黑的小窟窿,墨水晕开一小片,像极了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谁看你了?眼瞎就去校医室看看。”他忙把视线扯回题目上,假装盯着那道错得离谱的受力分析,耳尖却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沈烬知没拆穿这拙劣的口是心非,只是伸手,指尖轻轻勾过陆亦舟的草稿纸,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近了,沈烬知的呼吸扫过陆亦舟的鬓角,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陆亦舟的耳尖泛了点红,手指攥着笔,捏得指节发白。

      “受力方向反了。”沈烬知的指尖点在草稿纸的歪扭箭头处,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传过来,“磁感线垂直穿手心,左手定则用成右手了,笨。”

      最后那个“笨”字说得轻描淡写,带着点宠溺的嗔怪,陆亦舟刚想回怼,就见沈烬知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磁场图。笔尖划过纸张,三两笔就把磁感线的走向和受力方向标得明明白白,线条干净利落,比物理老师画的还要好懂。

      陆亦舟盯着那幅简易图,卡了半节课的思路突然就通了,顺着那线条往下推,公式套得顺理成章。

      “看懂了?”

      陆亦舟捏着笔,照着图重新演算了一遍,答案瞬间出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硬邦邦道:“本来就会,刚才走神了,没认真看。”

      沈烬知挑眉,没跟他争,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让陆亦舟的额头瞬间泛起一点红。

      “嘴硬。”

      两个字落在耳边,陆亦舟的脸瞬间热了,伸手捂住额头,狠狠瞪了沈烬知一眼。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炸响,打破了教室的安静,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同学间的笑骂声搅在一起,陆亦舟像被解放了似的,赶紧低头扒拉自己的东西,只想赶紧溜。

      书包刚拎起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沈烬知的手指微凉,裹着他的手腕,力度不松不紧,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什么?一起走呗。”

      陆亦舟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谁跟你一起走,别跟着我,我们又不顺路。”

      沈烬知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糖纸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点浅光。

      他伸手,轻轻把糖塞进陆亦舟的校服兜里,指尖擦过他的腰侧,微凉的触感让陆亦舟颤了一下。

      “拿着,路上吃,解闷。”

      陆亦舟的手揣进兜里,捏着那颗糖,糖身带着点沈烬知的体温,温温的。

      他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却绕了个弯,变成了闷声的“知道了”。

      从学校到陆亦舟的出租屋不算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他插着兜往前走,兜里的薄荷糖被他攥得快化了,淡淡的甜香透过糖纸渗出来,勾得人心头发痒。

      路过巷口的网咖时,他脚步顿了顿。推拉门半开着,铜铃挂在门把手上,被晚风晃得叮铃响。看了一会,刚想走,手腕却突然被一股蛮力拽住。

      力道大得惊人,陆亦舟猝不及防被拽进旁边的死巷里,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墙皮蹭着后背,疼得他闷哼一声,书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巷口被黄毛几人堵得严严实实,狭窄的空间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瞬间箍得陆亦舟呼吸一窒,熟悉的恐慌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瞬间泛了冷汗。

      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陆亦舟抬眼,就见黄毛带着五六个人堵在巷口,比上次多了三个,个个都凶神恶煞的,手里还拎着粗木棍,棍身的木纹都透着股狠劲。

      “臭小子,可算让老子逮着你了!”黄毛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戳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上次在网咖你敢动老子!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胸腔里的闷堵感越来越重,陆亦舟用力咬了下舌尖,疼意让他勉强找回点清明。

      他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站直身子时,后背的墙壁凉得像冰,激得他又是一阵颤栗。他拍了拍后背的灰尘,嘴角勾起的嘲讽笑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

      “还没长记性?”

      黄毛被噎得脸通红,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道:“操!给老子打!今天非废了他不可!他妈的装什么装!”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就举着木棍冲了上来,风声裹着棍影砸过来,带着股狠劲。

      陆亦舟侧身躲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被恐惧逼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抬手攥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那人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陆亦舟抬脚踹在他的膝盖窝,那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捂着手腕直哼哼。

      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木棍朝他的后背砸过来,陆亦舟回头时,视线晃了一下,巷壁在他眼里像是在往中间挤,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咬紧牙关,伸手抓住木棍,指节用力到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木棍捏断。

      他狠狠一扯,把人拽到面前,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结结实实,那人捂着脸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流了出来,滴在地上,红得刺眼,嘴里还嘟囔着脏话。

      黄毛见自己的人接连吃亏,急红了眼,举着木棍冲上来,朝陆亦舟的脑袋砸去,那架势,是想往死里打。

      陆亦舟偏头躲开的瞬间,巷口的风灌不进来,闷得他心口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脚狠狠踹在黄毛的肚子上,力道比平时狠了数倍,带着点失控的戾气——他只想快点打跑这群人,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像牢笼一样的巷子。

      黄毛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捂着肚子直抽气。

      可对方人多,陆亦舟就算身手再好,被恐惧搅乱的心神让他顾此失彼。一个没注意,后腰被人打了一拳,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胸口的闷堵感瞬间翻涌上来,差点喘不过气。

      还没等他缓过来,脸上就又挨了一拳,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呛得他皱了皱眉。胳膊也被木棍擦过,粗粝的棍身磨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的疼,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校服的袖口。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指尖的猩红刺得他眼睛发疼。恐惧和身体的疼搅在一起,让他眼底的冷意变成了狠戾,下手也没了分寸,一拳一脚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劲,专挑对方的要害打,手肘撞胸口,膝盖顶小腹。

      没一会儿,那几个人就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站都站不起来,木棍滚了一地,横七竖八的。

      黄毛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却还是硬撑着放狠话:“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下次老子叫我彪哥来,非把你打残不可!”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人,一溜烟跑了,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没敢捡,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狼狈得很。

      巷口的风终于灌了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吹散了那股密不透风的窒息感。陆亦舟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嘴角的疼越来越明显,胳膊上的擦伤火辣辣的,连带着后腰更是疼得厉害,稍微一动就扯着疼。他眼底的戾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浓重的疲惫,还有点没压下去的心慌,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缓了几分钟,他才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走出小巷,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吹在嘴角的伤口上,带着点刺痛,他的目光扫到街边的24小时药店,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药店的老板是个中年阿姨,正低头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见他进来,抬眼一看,瞬间愣住了,赶紧放下瓜子站起来,目光在他的嘴角和胳膊上扫了一圈:“小伙子,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亦舟扯了扯嘴角,却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随口找了个借口,眼神飘向一边:“不小心摔的,磕在台阶上了。”

      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信。

      阿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就是“我信你个鬼”,却没拆穿,只是转身拿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先擦碘伏消消毒,不然会发炎,创可贴贴在擦伤的地方,嘴角的伤没法贴,只能慢慢养。”

      “谢谢。”陆亦舟扫码付了钱。

      他走到街边的路灯下,拧开碘伏,用棉签沾了点,先擦胳膊上的擦伤。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窜上来,顺着胳膊往心口钻。

      他咬着牙,没吭声,指尖却攥得发白,棉签都快被他捏断了,指腹磨得发疼,眼泪差点被逼出来。

      擦完胳膊,他又沾了点碘伏,想擦嘴角的伤,可棉签刚碰到嘴角,那股钻心的疼就让他猛地缩了手,碘伏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棕黄色。

      他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勉强把嘴角的伤口消了毒。胳膊上的擦伤被创可贴盖住,却还是疼得要死,他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塞进书包,继续往前走,晚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二十分钟后,陆亦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面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洒满屋子,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却也把他身上的伤照得清清楚楚,狼狈得无处遁形。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到卫生间,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瞬间皱起了眉。

      镜子里的少年,嘴角红肿着,带着点淡淡的猩红,下巴上还有点没擦干净的血渍,额头因为刚才的碰撞,红了一小块。胳膊上的创可贴格外显眼,后腰也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了一大块。

      活脱脱一副被人揍了的狼狈样。陆亦舟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卫生间,接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嘴里的血腥味,手却下意识摸进了校服兜里,摸到了那颗薄荷糖。

      糖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却还带着点沈烬知的体温,温温的。

      他拆开糖纸,薄荷的清香味瞬间飘了出来,沁人心脾,混着淡淡的甜。

      他把糖塞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不仅压下了嘴角的血腥味,连带着胸腔里残留的那点闷堵感,都跟着散了个干净,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陆亦舟靠在桌边,含着薄荷糖,指尖捏着那团淡蓝色的糖纸,揉成了小小的一团,放在掌心,像攥着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光。

      另一边,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林荫道,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却照不进路边的浓荫里。

      司机恭敬地降下后座车窗,低声道:“二少爷,到家了。”

      沈烬知“嗯”了一声,指尖还搭在手机屏幕上,刚才那一路,他满脑子都是陆亦舟抓住他衣服指节泛白的模样,那点慌乱的样子,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推开车门,自己拎着书包下车,对司机道:“张叔,明天七点来接我就行,不用留了。”

      张叔应了声好,驱车缓缓驶离,车灯的光晕划破夜色,很快便消失在路口,只留下满街的寂静。

      偌大的别墅隐在浓荫里,院门合上的瞬间,周遭的寂静便潮水般涌来,昂贵的装潢在夜色里透着股冷清。

      沈烬知摸黑走到玄关,按开感应灯,暖黄的光线漫过空旷的客厅沈烬知摸黑走到玄关,按开感应灯,暖黄的光线漫过空旷的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搭着他上周随手扔的外套,水晶吊灯的棱角落着细尘,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是他的独居别墅,佣人都被他遣回了老宅,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这满屋子的冷清。

      他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盏床头灯,光线昏昏暗暗的。他把书包扔在地毯上,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转身走向连通卧室的阳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晚风裹着凉意涌了进来。

      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瞬,映亮了他眼底的沉郁,烟火明灭间,衬得他的侧脸格外落寞。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他没抽几口,只是任由烟火慢慢燃着,脑子里全是陆亦舟在画室里发抖的样子。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几秒,敲下一行字——幽闭恐惧症的成因和症状。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密密麻麻的词条占满了屏幕。

      【幽闭恐惧症一种对封闭空间产生的焦虑症,患者会出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肢体颤抖……】

      【诱发因素多为童年创伤、意外经历,部分患者会因空间狭窄产生窒息感与濒死感……】

      【典型症状:密闭环境下出现心慌、出汗、发抖,严重时可能出现晕厥……】

      沈烬知的指尖划过“肢体颤抖”“窒息感”“童年创伤”这几个字,眸色渐深,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漫天的星子,晚风卷着烟雾,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陆亦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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