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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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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后半夜,终于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稀疏的缝隙,洒在悦来客栈的后院,将积雪映成一片冷冽的银白。万籁俱寂中,唯有檐下冰凌融化时滴落的水声,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西厢房的窗,忽然开了条缝。
秦江月站在窗后,披着件素色披风,手里捧着个已经凉透的暖手炉。她没有点灯,就这样静静站在黑暗里,望向院中那片刺目的白。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子时三刻,院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像夜枭,但节奏不对。
秦江月眸光微动,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积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院墙边,脚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落在墙头。墙外是条窄巷,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两侧屋檐的影子拉得斜长。
巷子深处,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见秦江月过来,他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递过去。
“楼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你要的东西。”
秦江月接过,展开油布。里面是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墨迹尚新。
“这么快?”
“楼主吩咐的事,不敢怠慢。”那人低声道,“那几位客人的底细,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但有几个……查不出根脚。”
“哪几个?”
“潭渊,黎墨尘,还有今日刚到的那位颜姑娘。”那人顿了顿,“潭渊的医案记录最早只能追溯到五年前,再往前,一片空白。黎墨尘的游学路引倒是齐全,但发路引的官府,三年前一场大火,档案全烧了。至于颜诗青……”
“说。”
“她的琴师身份是没错,但她的师父‘清音居士’,二十年前就闭了死关,再未收徒。”那人声音更低,“楼主,这几个人,不简单。”
秦江月将纸卷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继续查。”她说,“尤其注意他们和‘那东西’有没有关联。”
“是。”那人应声,迟疑片刻,“还有一事……三日前,武当山的白桑许道长,也到了青云镇。”
秦江月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说是云游途经,但住下后就没再出门。”那人道,“而且……他就住在镇西头的云来客栈,离咱们这儿,只隔两条街。”
白桑许。
武当派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德高望重,江湖上提起他,谁不尊一声“白老”。这样的人,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这地方。
巧合?
秦江月沉默片刻:“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
那人躬身,身形一闪,便没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再不见踪影。
秦江月又在墙头站了一会儿,才飘然落下。回到院中时,她的目光在东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
窗纸后,有微光晃动。
像是烛火,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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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潭渊确实没睡。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株刚炮制好的草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曳。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捣药的杵臼。
而是一支笔。
笔是普通的狼毫,墨是上好的松烟。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瘦劲挺,与他那副温润书生的模样,截然不同。
“青云镇,悦来客栈。”
“黎墨尘,疑为‘孤灯’。”
“秦江月,听风楼东家,目的不明。”
“颜诗青,琴师兼医,寻雪魄兰。”
“谢淮,铁匠,赠刀。”
写到此处,他笔尖顿了顿,在“谢淮”二字旁,又添了一行小注:“识百炼钢淬火之秘,非普通匠人。”
写完这些,他将笔搁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铁牌。
白骨眼眶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他将铁牌放在纸边,静静看着。许久,才轻声道:“十年了……你们终于,还是找来了。”
话音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像是枯枝断裂。
潭渊眸光一凝,手已按上腰间。那里悬着谢淮送的那把短刀,刀柄冰凉。
但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碎了檐下未化的冰凌。
不是冲他来的。
潭渊判断出这点,松开了握刀的手。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雪光,和檐下滴落的水声。
但他看见了。
在黎墨尘那间房的窗下,雪地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带着未化的雪沫,一路延伸到院墙边,消失了。
有人,在监视黎墨尘。
潭渊轻轻关窗,回到桌边。他提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另有势力暗中窥伺,目标或为黎墨尘。”
写完,他将纸折起,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过纸角,迅速蔓延,顷刻间化为灰烬。
灰烬落进砚台里,他用笔杆搅了搅,混入未干的墨汁中,再也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烛火。
屋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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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后初晴。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青云镇照得一片明亮。街面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潭渊起得早,收拾了药箱,准备出门采药。
刚走到客栈大堂,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
“掌柜的,请问镇上有卖药材的铺子么?”
是颜诗青。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袄裙,背上依旧背着那个琴囊,正站在柜台前询问。
“有有有,”掌柜的忙道,“镇东头就有家回春堂,药材齐全。姑娘要买什么?”
“我想问问,有没有人卖‘冰片’和‘龙脑’?”颜诗青道,“要上好的。”
掌柜的想了想:“这个……得去回春堂问问。不过姑娘,这两味药可不便宜。”
“我知道。”颜诗青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价钱好说。”
潭渊听到此处,脚步顿了顿。
冰片,龙脑,都是醒神开窍的药材,寻常医者用得不多。但若是要配制某些……特殊的安神香,或是治疗严重的心神涣散之症,却是必备之物。
他走上前,温声道:“颜姑娘要这两味药,可是要配‘定魄香’?”
颜诗青转过身,看见潭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潭先生知道此香?”
“略知一二。”潭渊道,“定魄香需七味主药,冰片、龙脑只是其中之二。此香配制极难,火候差一丝,药效便天差地别。姑娘年纪轻轻,竟通此道?”
颜诗青抿了抿唇:“家师所授,不敢说精通,只是略懂皮毛。”她顿了顿,看向潭渊,“潭先生似乎对药理颇有研究?”
“游方郎中,总要懂些。”潭渊微笑,“正巧我要去镇东采买药材,颜姑娘若不嫌弃,可愿同行?回春堂的掌柜我认得,或能便宜些。”
颜诗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点头:“那便有劳潭先生了。”
两人一同出了客栈。
街上行人渐多,雪后的清新空气里,混着早点摊子飘出的食物香气。颜诗青走在潭渊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头看向街边的铺面,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颜姑娘是第一次来北方?”潭渊问。
“嗯。”颜诗青点头,“我从小在南边长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
“北地苦寒,姑娘习琴之人,手指需得仔细保暖。”潭渊道,“若生了冻疮,于琴艺有损。”
颜诗青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道:“多谢潭先生提醒。我带了特制的药膏,每日涂抹,不妨事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镇东。回春堂是间老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见潭渊进来,忙迎上来:“潭先生来了!今日要些什么?”
“李掌柜,”潭渊拱手,“这位颜姑娘想买冰片和龙脑,要上好的。”
李掌柜看了颜诗青一眼,面露难色:“冰片还有少许,龙脑……实在不巧,前几日刚被一位客人买完了。”
“买完了?”颜诗青皱眉,“一点都没剩?”
“确实没了。”李掌柜道,“那位客人将铺子里所有的龙脑都买走了,连陈年的存货都没放过。”
潭渊与颜诗青对视一眼。
“李掌柜可还记得,那位客人长什么模样?”潭渊问。
“记得记得,”李掌柜道,“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衫,像个书生。脸色有些苍白,说话温和有礼,但……”他顿了顿,“但眼神有点冷,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青衫,书生,脸色苍白。
潭渊心中一动:“他有没有说自己买这些药材做什么?”
“说是家中长辈有头风之症,需配药。”李掌柜道,“但我看那分量,配十个人的药都够了。”
颜诗青的眉头皱得更紧:“李掌柜,可知那人住在何处?”
“这就不清楚了。”李掌柜摇头,“不过他说过两日还会来取冰片,让我给他留着。”
从回春堂出来,颜诗青的脸色有些沉。
“潭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会不会是黎公子?”
潭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窗下那些脚印,想起黎墨尘那双总是半眯着、却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光的眼睛。
“未必。”他缓缓道,“但此人,定然不简单。”
正说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镇民围在一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潭渊抬眼望去,只见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墨迹未干。
告示上画着一个图案。
三根白骨交错,托着一只空洞的眼眶。
下面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青云台下,故人重聚,了结旧债。”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
影。
颜诗青盯着那图案,瞳孔微缩。
潭渊则静静看着,脸上依旧那副温润平和的神情,只是握着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阳光很好。
雪在融化。
但青云镇的上空,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阴云,正缓缓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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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悦来客栈大堂。
秦江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
贺渡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秦老板,”他压低声音,“有发现。”
秦江月抬眼。
“镇西云来客栈,白桑许道长那儿,”贺渡道,“今天下午,去了个人。”
“谁?”
“不认识。”贺渡摇头,“但那人进去后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走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东西——用黑布包着,四四方方,像是……一本书。”
秦江月眸光微动:“看清长相了么?”
“中等身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贺渡道,“但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左脚似乎受过伤,落脚时比右脚轻。”
秦江月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继续盯着。”她说,“尤其是白桑许,还有……黎墨尘。”
贺渡收起银票,咧嘴一笑:“得令。”
他正要起身,秦江月忽然又道:“等等。”
“嗯?”
“如果……”秦江月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事情有变,不必管我,你自己先走。”
贺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秦老板这是瞧不起我?我贺无影虽然是个贼,但‘义气’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他说完,不再多言,起身混入大堂的客人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秦江月依旧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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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潭渊坐在屋里,手里摩挲着那枚铁牌。窗外的月光透过新补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忽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起身,走到门边,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
然后是开窗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潭渊放下铁牌,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隙。
他看见一道黑影,从黎墨尘的窗口跃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黑影在雪地上略一停顿,随即身形一展,如夜鸟般掠上院墙,消失在墙外。
是黎墨尘。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潭渊沉吟片刻,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件物事——是个小小的皮囊,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粉末。他将粉末倒出少许在手心,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月光下,黎墨尘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
潭渊蹲下身,将粉末轻轻撒在脚印上。粉末遇雪即融,渗入雪中,很快消失不见。
但若有特殊的方法,便能追踪这粉末的气味。
做完这些,他起身,望着黎墨尘消失的方向。
明日的青云台之约。
故人重聚。
旧债了结。
这潭水,终于要开始浑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江湖是条浑浊的河,但总得有人去做那根沉底的砥柱,哪怕不见天日。
这句话,不知怎么,忽然浮现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