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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影来客 ...

  •   子时过三刻,雪停了。

      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在悦来客栈的后院,将积雪映照得一片惨白。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歇了。

      东厢房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如游鱼般滑出,落地时连雪沫都未惊起半分。黑影在院子里略一停顿,侧耳倾听——除了远处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再无其他动静。

      黑影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却并不急躁,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沿着廊下阴影向前摸去。正是贺渡。

      今夜他的目标,是甲字三号房——那个穿狐裘的姑娘。

      白日里他就注意到了,这姑娘看着温婉,身边却总跟着两个精悍的护卫,走路时步伐间距分毫不差,眼神扫过四周时像刀子刮过。听风楼的人,他认得那种做派。

      贺渡摸到窗下,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掌心,凑到窗纸破损处轻轻一吹。粉末无声无息飘进屋里,带着股极淡的甜香。

      等了一盏茶功夫,他指尖探出一片薄如柳叶的刀片,在窗缝处轻轻一划——里面的插销应声而断。

      推窗,翻身入内,落地,合窗。

      一气呵成。

      屋里弥漫着那姑娘身上特有的冷香,混着他刚才吹入的迷魂散甜味。床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呼吸均匀绵长。

      贺渡屏住呼吸,开始搜索。

      他动作极快,却轻得像猫。梳妆台、衣柜、茶几、书架……一件件物品在他手中过了一遍,又原样放回。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

      匣子没上锁。

      贺渡掀开匣盖——里面是几封书信,用火漆封着,封口处印着一只展翅的青鸟。

      听风楼的印信。

      他正欲取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深更半夜的,”那姑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明得不带一丝睡意,“翻一个姑娘家的东西,不太好吧?”

      贺渡浑身一僵。

      床幔被一只素手掀开。秦江月披着外衣坐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匕,匕身映着窗外透进的雪光,寒气森森。

      “我若喊一声,”她淡淡道,“外面的护卫三息之内就能进来。”

      贺渡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秦江月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贺渡则扯下面罩,露出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秦老板好警觉。”他咧嘴一笑。

      “贺无影的名头,我还是听过的。”秦江月将短匕放在膝上,“只是没想到,你会对我这儿感兴趣。怎么,听风楼有什么消息,是贺大侠想知道的?”

      “不是听风楼的消息,”贺渡索性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是你这个人。”

      “哦?”

      “青云镇不大,这几天却来了不少生面孔。”贺渡灌了口茶,“一个病恹恹的书生,一个游方郎中,一个背琴的姑娘,还有你——听风楼的东家。再加上我这么个小贼,这阵容,够唱一台大戏了。”

      秦江月静静听着,没接话。

      “所以我好奇,”贺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们这些人聚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贺大侠不也是为了什么来的么?”秦江月反问。

      两人对视片刻。

      “骸骨令。”贺渡先开口,语气不再轻松。

      秦江月眸光微凝:“你也收到了?”

      “不是收到,是看见。”贺渡从怀里摸出块碎布,扔在桌上。布料焦黑,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隐约可见半个白骨眼眶的拓印,“十天前,北边黑风寨大火,我路过时进去看了看。寨主手里就攥着块铁牌,牌子上是这个图案。我扯了这角布料,牌子……没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牌子烫手。”贺渡盯着她,“寨主那双眼睛,我到死都忘不了——不是恐惧,是……狂热。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种狂热。”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所以你来青云镇,是想查清这牌子到底代表什么?”秦江月问。

      “我想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死得那么……心甘情愿。”贺渡的声音有些涩,“四十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秦江月看了他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枕下摸出一张素笺,推过去。

      素笺上,是同样的白骨眼眶拓印。

      “三天前,听风楼在江南的分舵收到这个,随信还有一句话。”她顿了顿,“‘青云山下,故人重逢,旧债当偿。’”

      贺渡盯着那图案,眉头皱紧:“故人?谁的故人?”

      “不知道。”秦江月摇头,“但我父亲临终前说过,如果这个图案重现江湖,立刻关闭所有分舵,所有人隐姓埋名,能躲多远躲多远。”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躲不掉。”秦江月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某种决绝,“听风楼上下三百余口,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的逃避而遭祸。有些事,必须有人去面对。”

      贺渡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江湖上敢称“侠”字的,未必都是舞刀弄枪的莽夫。

      “算我一个。”他说。

      秦江月抬眼。

      “查这事,算我一个。”贺渡站起身,“偷鸡摸狗我在行,打探消息你也需要人手。至于酬劳——”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等事情了了,秦老板请我喝顿好酒就成。”

      秦江月看着他,唇角终于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好。”

      ---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

      潭渊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背琴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袄裙,正站在井边,用木盆接水。动作不疾不徐,接满水后,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进去,这才开始盥洗。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潭渊,微微颔首致意。

      “早。”潭渊温声问候。

      “早。”姑娘的声音清澈,“阁下是昨日那位……郎中?”

      “潭渊,略通医术。”潭渊微笑,“姑娘怎么称呼?”

      “颜诗青。”她答得爽快,“习琴的,也懂些医理。”

      潭渊点点头,走到井边,也打了桶水。水温刺骨,他却面不改色,掬水细细净面。

      “潭先生是来采药的?”颜诗青问。

      “算是吧。”潭渊用布巾擦干手,“青云山药材丰富,想来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颜姑娘是来游历?”

      “来找一味药。”颜诗青说得很直接,“我师父说,青云山深处有株‘雪魄兰’,三十年一开花,今年正是花期。这药能镇魂安神,对……对一些痼疾有奇效。”

      潭渊若有所思:“雪魄兰确实罕见。不过此物生长之处多在悬崖峭壁,且常有异兽守护,采摘不易。”

      “我知道。”颜诗青将洗好的布巾拧干,“但总要试试。”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黎墨尘披着件半旧的外袍走出来,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看见院子里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那副懒散的笑容。

      “早啊二位。”

      “早。”潭渊颔首。

      颜诗青则盯着黎墨尘看了片刻,忽然从琴囊旁的小袋里取出个小纸包。

      “姜糖,”她把纸包递过去,“驱寒的。我自己做的,比药铺卖的好些。”

      黎墨尘愣住,捧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姜糖,半晌才道:“多谢颜姑娘。”

      “客气什么。”颜诗青摆摆手,“同是天涯客,互相照应罢了。”

      这时,秦江月也从房里出来了。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依旧披着那件白狐裘,只是身边没跟着护卫。看见院子里三人,她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四个人,三个房间,在这清晨的院子里,第一次正式照面。

      谁也没多说什么,却都心照不宣——能在这时节来青云镇的,都不会是寻常旅人。

      ---

      早饭后,潭渊背着药箱出了门。

      他今日想去镇外的青云山脚看看。雪后山路湿滑,行人稀少,倒是个清净采药的好时机。

      刚出镇子不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

      几个镇上的泼皮围着一个卖柴的老汉,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老汉抱着一捆柴,缩着脖子,不敢还嘴。

      “老东西,这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几位爷行行好,这几日雪大,砍不了柴,实在没钱……”

      “没钱?”为首的泼皮冷笑,“没钱就拿柴抵!”

      说着就要去抢。

      一只手按在了那捆柴上。

      泼皮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年轻书生,眉目温和,正静静看着他。

      “光天化日,强抢民财,”潭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不太好吧?”

      “你谁啊?少管闲事!”泼皮瞪眼。

      潭渊没说话,只是手指在那捆柴上轻轻一拂。最粗的那根柴禾,“咔嚓”一声,从中断成两截。

      断面平整,像被利刃斩过。

      几个泼皮脸色变了。

      “还要柴么?”潭渊问,语气依旧温和。

      泼皮们互看一眼,啐了一口,悻悻散去。

      老汉千恩万谢,潭渊摆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铜钱,塞给老汉:“天寒地冻,早些回家吧。”

      目送老汉离去后,潭渊才转身,看向路旁那棵老槐树。

      “看够了么?”

      树后转出一个人。

      是黎墨尘。

      他斜倚着树干,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潭大夫好身手。”

      “黎公子好雅兴。”潭渊微笑,“大雪天出来散步?”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黎墨尘走到潭渊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山,“没想到,还能看场热闹。”

      两人沉默片刻。

      “那根柴,”黎墨尘忽然说,“你是怎么弄断的?”

      “巧劲罢了。”潭渊答得轻描淡写。

      “巧劲可断不了那么齐。”黎墨尘转过头,看着潭渊的侧脸,“那是剑劲。虽然你用的是手指,但发力方式、角度、节奏,都是上乘剑术的路子。”

      潭渊没否认,也没承认。

      “黎公子对剑术很有研究?”

      “略懂。”黎墨尘笑了笑,“小时候身子弱,家里请过教剑的师父,说是强身健体。可惜我没那天赋,学了个皮毛就放弃了。”

      他说得随意,潭渊却听出了话里的未尽之意。

      “那黎公子觉得,”潭渊看向他,“用剑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黎墨尘想了想。

      “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他说,“杀人容易,救人也不难。难的是拔剑之前,心里那杆秤要端得平——什么该斩,什么该护,什么该置之不理。这秤若歪了,剑法再高,也不过是柄更利的凶器。”

      潭渊静静听着。

      “可惜啊,”黎墨尘叹了口气,“这江湖上,多的是秤早就歪了,却还自诩正义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疲倦和讥诮。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山风渐起,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

      “回去吧。”潭渊说。

      “嗯。”

      回镇的路上,两人没再交谈。只是在路过铁匠铺时,不约而同地朝里看了一眼。

      叮当的打铁声依旧沉稳。

      铺子里,谢淮刚打好一把镰刀,正淬火。水汽蒸腾中,他抬起头,恰巧看见门外走过的两道身影。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散漫不羁。

      他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铁锤落下。

      火星四溅。

      ---

      傍晚时分,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

      悦来客栈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住客围炉而坐,喝酒闲谈。话题不知怎的,就扯到了青云山的传说。

      “听说啊,那青云台底下,埋着前朝宝藏!”

      “胡说,明明是藏着武功秘籍!”

      “你们都错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我听说,五十年前魔教覆灭,余党就把总坛秘密建在了青云山底下。这些年江湖上那些无头公案,多半和他们有关……”

      众人听得入神。

      角落里,潭渊、黎墨尘、秦江月、颜诗青四人,各自坐在不同位置,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贺渡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蹲在柜台边和伙计闲聊,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魔教叫什么来着?”有人问。

      中年人想了想:“好像叫……幽什么台?记不清了,反正邪乎得很。当年围剿,死了好多高手呢。”

      “幽骸台。”

      说话的是黎墨尘。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端着那半壶冷酒,走到炉边。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让那抹惯常的懒散笑容,显得有些模糊。

      “这位客官知道?”中年人好奇。

      “听老人提过一两句。”黎墨尘给自己斟了杯酒,“说是五十年前就覆灭了的组织,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后来内讧,自己把自己折腾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大堂里莫名安静了一瞬。

      “散了就好,散了就好。”有人干笑。

      “是啊,”黎墨尘仰头饮尽杯中酒,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只有离他最近的潭渊听见了。

      他说的是:

      “散了……可有些东西,是散不掉的。”

      潭渊抬起眼,看向黎墨尘。

      黎墨尘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

      窗外,风雪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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