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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云初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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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雪落青云镇。
雪下得细,像筛下来的盐粒,不一会儿就在青石板路上铺了层薄白。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半掩着门,伙计缩在柜台后打盹,只有铁匠铺里的叮当声还一下下敲着,稳得像这镇子的心跳。
悦来客栈的门“吱呀”开了道缝。
掌柜老陈从账本里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肩上挎着个青布书箱,手里还拎着个藤编的药箱。他站在那儿,先拂了拂肩上的雪沫,这才抬眼朝屋里看来。
那双眼很温和,温润得像浸过水的玉石,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听着舒服,“还有空房么?”
老陈打量着他。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精神气不差,站得也稳当。最扎眼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干粗活的,倒像……像握笔的,或者握针的。
“有是有,”老陈搓了搓手,“就剩一间厢房了,后院靠墙,有点潮。”
“潮点儿不怕,”年轻人笑了笑,“有窗就成。我带了艾草。”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不大,成色也寻常,但边缘磨得光滑,像是常在手里摩挲的。
“客官怎么称呼?”
“姓潭,潭水的潭,单名一个渊字。”
老陈记了账,递过钥匙:“甲字七号房,后院左转,廊子尽头那间。”
潭渊道了谢,拎起行李往后院走。步子不疾不徐,棉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经过大堂角落时,他的目光在某处顿了顿。
那里趴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熟了。桌上摆着碗凉透的阳春面,半壶浊酒,酒盏倒扣着。
潭渊的脚步没停,只是走过时,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隔夜面的馊味,劣质酒的酸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松墨香。上好的徽墨,混着某种清苦的草药气。
他收回视线,掀开棉布门帘,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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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比前堂静得多。
天井里积了层薄雪,青砖缝里冒出枯黄的草梗。角落里那口老井沉默着,井沿的辘轳结了层白霜。几间厢房门窗紧闭,檐下的冰凌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潭渊走到廊子尽头,推开“甲字七号”的房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积着薄灰,窗纸破了几处,冷风正从窟窿里钻进来。
他将行李放下,先走到窗边。手指抚过腐朽的窗棂,又在破洞边缘按了按,心里便有了数。从药箱里取出油纸、浆糊和小刷,动作娴熟地将破洞一一补好。浆糊是用鱼鳔熬的,粘得牢,还不怕潮。
补完窗,他又从书箱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黄铜香炉,拈了撮艾绒,用火折子点燃。清苦的烟气袅袅升起,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
一块铁牌。
巴掌大小,生铁铸成,边缘已有锈蚀。正面是三根白骨交错,托着一只空洞的眼眶。牌底阴刻着两个小字:青云。
铁牌冰凉,寒意透过指尖,直往心里钻。
十天前,这块铁牌出现在他暂居的破庙里,就放在他随身携带的药箱上。庙里除了他,只有一尊泥像和满屋蛛网。无声无息,像鬼魅来过。
他盯着那空洞的眼眶看了许久,才将铁牌重新收起,贴身放好。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潭渊起身,走到刚补好的窗边,透过油纸的微光往外看。
是刚才大堂里那个“睡着”的书生。此刻他正站在井边,慢吞吞地摇着辘轳,动作懒散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打盹。水桶提上来时,水花溅湿了他半幅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提着桶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年轻姑娘走出来,外头罩着件雪白的狐裘,怀里抱着个暖手炉。她站在廊下,目光轻轻扫过院子,在潭渊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最后落在那书生身上。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相碰,“要帮忙么?”
书生像是才回过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穿得单薄,快回屋吧,仔细着凉。”
姑娘微微一笑:“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
“南边来的,游学。”书生提起水桶,“听说青云山景致好,开春还有个清谈会,想来见识见识。”
“清谈会还有两三个月呢。”
“路上走得慢,左右也无事。”书生说着,忽然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肩胛微微耸动,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更显苍白。
“公子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不打紧。”书生摆摆手,不再多言,提着水桶回了屋。
门关上了。
碧衣姑娘却没立刻回房。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浮起一丝审慎的思量。半晌,她才转身回屋,狐裘的下摆拂过廊下积尘,没留下半点痕迹。
潭渊离开窗边。
书生,姑娘。
还有他自己。
三个本该陌路的人,在这腊月将尽的风雪天,住进了同一家客栈的后院。
巧合?
他走到桌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在指尖缓缓捻动。针尖寒光微闪,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眸子。
窗外,雪又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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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潭渊出了客栈。
雪暂时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主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铁匠铺里的叮当声还响着。潭渊在铺子外驻足片刻,才抬脚进去。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屋里一片通红。一个年轻人赤着上身站在砧台前,汗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滑落。他手里的铁锤每次落下,角度、力道都分毫不差。
“客官,打铁还是修东西?”老师傅迎上来。
“路过,听声儿好听。”潭渊微笑,目光落在年轻人刚淬火取出的一把刀坯上,“好铁。”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潭渊一眼。眼睛很黑,很沉静,像两口古井。他没说话,只将刀坯夹起,凑到眼前细看刃线。
“南边的百炼钢,”潭渊走近两步,“淬了七次火。第三次淬火时,水温高了半度,所以刃口三寸处有极细的云纹——不妨事,反而添了三分韧性。”
年轻人握着铁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潭渊。
四目相对。
半晌,年轻人放下刀坯,走到一旁的架子前,取下一把已经完工的短刀,递过来。
潭渊接过。刀长约一尺,造型朴拙。拔刀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寒意逼人。屈指轻弹,铮然清鸣,余韵悠长。
“好刀。”潭渊真心赞道,“沉而不拙,利而不脆。用的是古法覆土烧刃?”
年轻人点了点头。
“卖么?”
“不卖。”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送你。”
潭渊挑眉。
“你身上有药味,”年轻人说得直白,“但药味底下,有别的东西。这刀跟着你,不算埋没。”
他说完,不再多看潭渊一眼,转身回到砧台前,重新抡起了铁锤。
叮当之声再起。
潭渊握着那把短刀,在铺子里站了片刻,才朝那年轻人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铺子时,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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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来客栈,已是傍晚。
大堂里比白日热闹了些。潭渊要了壶热茶,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暗红,入口涩重。
门帘又动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裙摆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她肩上背着个细长的琴囊,用青布包裹得严实。眉眼清丽,眼神却比常人更为明亮专注。
她走到柜台前,声音清澈:“掌柜的,还有清净些的房间么?”
“姑娘,只剩后院甲字六号房了,右转最后一间。”
“多谢。”姑娘付了银钱,接过钥匙,转身时目光扫过大堂,在潭渊手边的药箱上停了一瞬,又平静移开。
她往后院走去,经过潭渊桌边时,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了草药与檀香的气息。
潭渊执杯的手顿了顿。
这味道……很特别。
姑娘掀帘进了后院。帘子落下,轻轻晃动。
潭渊收回视线,将杯中残茶饮尽。茶已凉透,涩意更重。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嗒,嗒,嗒。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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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
后院东厢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黎墨尘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他的手指在山腰某处——那里用朱砂点了个小点,旁注“青云台”三字——反复摩挲。
窗棂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
黎墨尘没动,只将地图缓缓折起,塞进袖中。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进来。院子里积雪已深,白茫茫一片。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因为空气中,除却冰雪的凛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气味。清苦的,类似陈年草药又混合了雨后青苔的气息。
这气味,他今日在某人身上闻到过。
黎墨尘静静站了许久,才关窗,插好插销。
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而在后院另一间房里,潭渊也还未睡。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冰冷的铁牌。白骨眼眶的空洞,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真的化作了某种凝视。
十年了。
他以为往事已随那场大火焚尽。
现在看来,是他太过天真。
有些债,欠下了,总要还。
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头。
他将铁牌贴近心口。窗外风雪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很快又被风雪声吞没。
青云镇的夜,漫长而寂静。
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的——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