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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云台 ...

  •   腊月二十五,雪霁。

      青云镇往青云山的路上,积雪已被早行的车马踩得泥泞。阳光很好,照在路旁未化的雪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越是往山脚走,行人越少,待到能望见那座高耸石台的轮廓时,路上已只剩零星几个赶路的樵夫。

      潭渊和颜诗青是辰时出的门。

      两人都背着东西——潭渊背着药箱,颜诗青背着琴囊。走在路上,像是寻常结伴上山采药访景的旅人,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今日这青云台,怕是没那么简单。

      “潭先生,”颜诗青忽然开口,“你说那告示上写的‘故人’,会是谁?”

      “不好说。”潭渊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但既用了‘骸骨令’的图案,多半与那个‘幽骸台’有关。”

      “幽骸台……”颜诗青低声重复,“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她说,五十年前围剿那一战,江湖各派都出了力,死了很多人。但具体细节,她不肯多说。”

      潭渊侧目看她:“令师是……”

      “清音居士。”颜诗青道,“不过她已经闭了死关,这些年,都是我在外行走。”

      潭渊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渐陡。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间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天然石台。台高约三丈,四面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而上。此刻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台边的积雪。

      青云台。

      江湖清谈会的所在,也是那告示约定的地点。

      潭渊和颜诗青在台下不远处停下脚步。这里已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江湖客打扮的,有行商模样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樵夫农人。

      但潭渊一眼扫过,便看出这些人都不简单。

      那几个樵夫,虎口的老茧厚得异常;行商腰间鼓鼓囊囊,不像钱袋,倒像藏着兵器;至于那些江湖客,眼神锐利,站位看似随意,实则互为犄角,显然是同伙。

      他和颜诗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寻了处背风的岩石后坐下,静静等待。

      日头渐高。

      午时将近,台下已聚集了三十余人。气氛越来越紧绷,有人开始不耐烦地踱步,有人则紧盯着石台,神色警惕。

      “怎么还不来?”一个虬髯大汉粗声粗气道,“莫不是耍我们?”

      “急什么,”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淡淡道,“既然用了‘骸骨令’,就不会是儿戏。”

      正说着,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声音沉厚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石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诸位,”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久等了。”

      台下瞬间安静。

      “今日邀诸位前来,是为了一桩旧事。”黑袍人缓缓道,“一桩五十年前的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在场诸位,或是当年参与围剿之人的后辈,或是与‘幽骸台’有旧怨的门派传人,又或是……单纯对这桩陈年旧案感兴趣。”

      有人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铁牌。

      白骨眼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骸骨令。”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幽骸台最高召集令。见令如见首座,违令者——”

      他话音未落,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瞪大眼睛,盯着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死。”黑袍人平静地补上最后一个字。

      全场死寂。

      潭渊瞳孔微缩。他刚才一直盯着台上,却根本没看清那黑袍人是怎么出手的。没有暗器破空的声音,没有动作,那人甚至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没动。

      是毒?

      还是别的什么?

      “别紧张,”黑袍人收回铁牌,“这只是个提醒——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就该听完了再走。”

      他顿了顿:“五十年前,幽骸台覆灭,江湖都说那是正邪之战,是各派联手剿灭魔教。但真相……恐怕没这么简单。”

      台下有人冷哼:“魔教余孽,还想翻案不成?”

      “是不是余孽,诸位听完便知。”黑袍人不为所动,“当年围剿,各派确实都出了力。但战后,幽骸台积攒百年的武学典籍、奇珍异宝、还有……某些不该现世的东西,都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抛出来,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自然是被各派平分了!”虬髯大汉吼道,“魔教之物,难道还要还给你们不成?”

      “平分?”黑袍人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那为何武当、少林、峨眉、华山四大派,战后闭门封山长达十年?为何参与围剿的七个小门派,三年内相继‘意外’灭门?又为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年亲手斩杀幽骸台首座‘枯影’的七位高手,五年内,死了六个?”

      台下哗然!

      “胡说八道!”中年文士厉声道,“那六位前辈是年事已高,寿终正寝!”

      “年事已高?”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左眼的位置是个空洞,右眼则浑浊发黄,但眼神锐利如刀。

      “那老夫今年七十有三,是不是也该‘寿终正寝’了?”

      台下有人惊呼:“‘独眼阎罗’崔嵬!你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

      “死?”崔嵬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伤疤,更显狰狞,“是啊,老夫是该死的。当年围剿,我是冲在最前面的七个之一。我亲眼看见‘枯影’死在我剑下,也亲眼看见……战后分赃时,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是怎么为了几本秘籍、几件宝物,互相算计、暗下杀手的。”

      他独眼扫过台下:“你们当中,应该就有当年那些门派的传人吧?回家问问你们的长辈,问问他们,当年从幽骸台拿走的东西,用起来……可还顺手?”

      这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某种深埋的禁忌。

      台下不少人神色变幻,有人愤怒,有人惊疑,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潭渊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石台边缘的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三个,穿着灰衣,蒙着面,像石雕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们站的位置,恰好封死了石台唯一的出口。

      “崔老鬼,”虬髯大汉咬牙道,“你今日把我们骗来,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骗,”崔嵬摇头,“是请。请诸位来,做个见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这是当年围剿之后,各派签下的‘分赃契约’。”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谁拿了什么,谁负责善后,谁……要保守秘密。”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不可能!”

      “伪造的!”

      “魔教余孽,妖言惑众!”

      崔嵬任由他们吵嚷,等声音稍歇,才继续道:“这契约,老夫收藏了五十年。今日拿出来,不是要翻旧账——那些老东西,大多已经死了。而是要让诸位知道,你们今天所维护的‘正道’,当年是如何行事的。”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至于幽骸台……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覆灭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它‘恶’,而是因为它知道的太多,手里的东西……太烫手。”

      话音落下,石台边缘那三个灰衣人忽然动了。

      他们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崔嵬身边,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人沉声道:“崔嵬,你话太多了。”

      崔嵬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终于舍得出来了?”他嘶声道,“‘幽蛇’的三位当家,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幽蛇!

      台下众人脸色大变。

      幽骸台暗杀组“幽蛇”,在五十年前的江湖,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名字。传闻他们精通暗杀、用毒、易容,无孔不入。幽骸台覆灭后,幽蛇也随之销声匿迹,江湖都以为他们死绝了。

      没想到,今日竟重现于此!

      三个灰衣人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其中一人抬手,袖中寒光一闪——

      一柄细长的弯刀,已抵在崔嵬咽喉。

      “把契约交出来,”那人声音冰冷,“给你个痛快。”

      崔嵬却笑了,笑得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等他直起身时,嘴角已溢出暗黑色的血。

      “晚了。”他哑声道,“从老夫站上这石台开始,就没打算活着下去。”

      他猛地将手中羊皮纸往空中一抛!

      几乎是同时,三柄弯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崔嵬踉跄后退,靠在石台边缘,独眼望着台下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潭渊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终究没说出来。

      他身体一歪,从三丈高的石台上直直坠下。

      “砰”的一声闷响。

      血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而那卷羊皮纸,在空中散开,纸页纷纷扬扬落下。

      台下瞬间乱了!

      有人扑上去抢,有人拔刀相向,有人则趁机往山下逃。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潭渊一把拉住颜诗青,急速后退。

      几乎在他们退开的瞬间,原先站立的地方,已钉上了三枚黝黑的钢钉——钉身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三个灰衣人已从台上跃下,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走!”潭渊低喝。

      两人转身就往山路方向冲。但刚跑出几步,前方林中忽然射出数道黑影——是淬毒的弩箭!

      潭渊一把将颜诗青推开,同时袖中银光一闪。

      “叮叮叮”几声脆响,三枚弩箭被击落在地。

      他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

      谢淮送的那把。

      刀身映着雪光,寒意逼人。

      林中走出五个黑衣人,手持劲弩,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之人冷笑:“想走?把命留下。”

      潭渊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琴音。

      “铮——”

      清越,悠长,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五个黑衣人动作同时一滞,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手中劲弩差点脱手。

      颜诗青不知何时已解下琴囊,将那架古琴横在膝上。她手指轻抚琴弦,又是一声——

      “铮!”

      这一次,音波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地上积雪被震得飞溅,那五个黑衣人闷哼一声,齐齐后退,耳鼻中竟渗出鲜血!

      “音杀之术……”为首黑衣人咬牙,“你是‘清音居士’的传人?!”

      颜诗青没有回答,指尖在琴弦上一划——

      一连串急促的音符迸发,如暴雨倾盆。

      那五个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惨叫着捂住耳朵,踉跄后退,很快消失在林中。

      琴音戛然而止。

      颜诗青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显然刚才那几下消耗极大。

      潭渊扶住她:“没事吧?”

      “还……还好。”颜诗青喘了口气,“快走,他们还会追来。”

      两人不敢停留,继续往山下冲。

      没跑多远,前方又出现两个人影。

      这次不是黑衣人。

      是秦江月,和……黎墨尘。

      秦江月依旧披着那件白狐裘,手里却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如蛇,此刻正滴着血。她脚边,倒着两个黑衣人的尸体。

      黎墨尘则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比平日更白,正捂着胸口轻咳。见潭渊和颜诗青过来,他勉强扯出个笑:“两位……跑得挺快啊。”

      “你们怎么在这儿?”潭渊问。

      “来看热闹,”黎墨尘咳嗽着说,“没想到热闹这么大。”

      秦江月收起软剑,目光扫过潭渊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颜诗青背上的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地不宜久留,”她沉声道,“山下也不安全。我知道个地方,跟我来。”

      四人不再多言,由秦江月带路,钻进路旁的密林。

      林中积雪更深,行走艰难。但秦江月似乎对这里很熟,左拐右绕,避开了几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陷阱的地方。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霉味。秦江月率先走进去,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众人跟上。

      庙里空间不大,正中是尊斑驳的土地像,供桌早就朽烂,墙角堆着些枯草。

      黎墨尘一进来就瘫坐在枯草上,咳得撕心裂肺。潭渊走过去,手指搭上他腕脉。

      脉象紊乱,内息冲撞,是旧伤发作的迹象。

      “你……”潭渊皱眉。

      “老毛病,”黎墨尘摆摆手,“死不了。”

      潭渊没再多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胸前几处穴位刺下。黎墨尘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咳嗽渐渐止住。

      “多谢。”他哑声道。

      潭渊摇头,收回银针,转向颜诗青:“颜姑娘,刚才那音杀之术……”

      “是家师所传。”颜诗青低声道,“只是我功力尚浅,勉强能用三次。刚才……已是极限。”

      秦江月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颜诗青,又看向潭渊:“潭先生好刀法。刚才那几下,可不是寻常郎中能使出来的。”

      潭渊收起短刀,温声道:“防身之术,略懂一二。”

      四人沉默片刻。

      庙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惨叫声——青云台那边的混乱,显然还没结束。

      “今日之事,”黎墨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某种冷意,“只是个开始。”

      秦江月点头:“崔嵬死了,但那卷契约……恐怕已经被人拿走了。”

      “不止契约,”潭渊缓缓道,“今日到场的,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其他人。那些人……可能才是真正的主角。”

      他想起崔嵬临死前,看向他那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托付,有警示,还有……某种深藏的愧疚。

      为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办?”颜诗青问。

      秦江月沉吟片刻:“先在这里避一避。我的人应该已经注意到动静,很快会找过来。至于后续……”

      她看向潭渊和黎墨尘:“两位,事到如今,有些话,是不是该摊开说了?”

      庙里一时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黎墨尘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潭渊则看着手中那柄短刀,刀身映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光,泛着幽冷的色泽。

      许久,他才轻声道: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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