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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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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头角保税区于位沙盐路口的东南方向区域,这是一片规划很整齐的工业区。尺子一样笔直的道路两旁排列着许多一样的厂房。厂房的街道上,聚焦了不少吃宵夜的人,再稍微往前一点儿,有一个工厂园区的大门,拱形的大门上面竖着有红漆喷涂铁铸的“保税工业园区”方形字样。
在里面上班的人都比较富裕,工业园区的企业主都是香港资方,工资高。
这里有百货商店和商业街,往西北方向约三公里处,是以深沙大道上的三家店为中心,呈直角交叉。这一带所有的宾馆酒店都是来中英街购物的游客歇脚的地方,白天总是人潮汹涌。
山脚下有几排偌大的铁皮棚里,聚集着全国最多的投影院,白天和晚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番放映从中英街走私过来的警匪色情录放带、V C D碟片。再过去的地方紧挨着工业区厂房和通向海洋的河流岸边,有很多陈旧的零零落落大小不一的木板房,这是整个工厂男人们熟悉的地方,在工厂上班的男人们有很大的比例在木板房里抛却了自己的童贞。附近居民也都知道,这里的交易挨着保税区,大概里头有什么协议,这块区域的警察也不太掺和,几乎是放任她们存在,而且还被当地相关机构授予“卫生环境治安管理模范区”。
忠义帮崩牙驹是这里的常客,而且岀手大方,深受这里行业女士的欢迎。在等待出击的时间,为避免让人认出自己,他没有和所有的刀手呆在那边敞开的车窗里,蹭到王治国的身边。他坐在车后排座位上。
王治国唐军当然知道他的这份癖好,也就默认他呆在这里。
保税区门前沙盐大道两边的人行道上,停着长长的一溜一溜的单车,刚移植到林荫大道上的树种,绑着鸟巢一样的草垛,三三两两上夜班的人在外面的小食摊上喝啤酒吃夜宵。这里路径纵横,也是沙头角小城夜生活最繁华的地段。
现在是夜深十一点十分,离双方撕杀还有近一小时。
一个面色黝黑、粗壮的手臂上长满浓密的汗毛、身材健壮男人走了过来。他眼神阴鸷,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恶狼。
他是唐军,是王治国的副手。他声名远扬,是帮会里的硬汉。他刀法娴熟,出手快准狠,不管是那个帮会里的成员,一见到他,唯恐避他不及。
唐军真正的身份,是王治国手下沙头角中英街上的一名渔贩。他是河北石家庄人,和沙头角中方田心分局局长郑成月同是越战老兵同乡战友,七九年俩人从战场上下来,一同从河北老家来深圳,一个偷渡去香港,一个留在深圳找工作。从深圳梧桐山偷渡到香港沙头角唐军,王治国得知他是越战老兵,立马收留了他。
王治国教他剖肠破肚宰杀鱼,熟练地操纵刀法,用在砍人的身上,方式也是一样的干净利落,就是少了最后一道泼水的程序。
现在他同时具有“中国身份”和“大英帝国香港身份证”双重身份。人们私下里叫他“刀风”,见面以“唐哥”尊称他。他事业有成,在香港有了家庭,妻子是一家国际公司的白领,有一对快要成年的儿女。
他在沙头角香港鹿颈小镇有一幢房子,香港那边铜锣湾也有一套小居室。因为不用拼死抵命,他今天晚上参与进来。他需要一笔巨额的资金,把两个快要成年的儿女送到美国去上学。
唐军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久不久扬了扬他的宽眼眶上浓密的眉毛,安然把头伏在挡板中间,两只粗壮的大长胳膊搭在前挡风玻璃下,黑T恤紧绷着他那宽阔凸起的胸膛上,几乎要绷裂开。他锐利的眼睛紧盯着手下排列在路一边的车子,久不久摸摸自己坚毅有力的下巴。
坐在驾驶室里的王治国,嘴里嚼着胶糖,面无表情,盯着对面对手和自己左侧一边的手下的车,静观即将开始的一场厮杀。
“没人离开吧?”王治国问他。
“没有。”
“盯着点。这个时候,谁离开谁就是奸细。”
“我让他们把尿撒到胶袋里。”唐军翕动着嘴唇,神情淡然地笑着说。
他显得有点儿无奈。他被禁止披挂上阵,少了一大笔钱,让他怀着失望的空虚。他轻叹口气,抬手看一眼手腕上的表,挪回他的身子,往后靠在座椅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555烟,叼着一根在嘴上,点着,深深地吸一口进肺里,再缓缓地吐出来。泛着白色的烟雾,飘散在车窗外暮色里。他健壮的体格和狠戾的刀法会吓到对方懦弱的刀手。
尽管王治国再三说了:双方都有约好:只伤四肢的手腿。但一旦开战,手举刀剑,就会杀意四起下死狠手。忠义帮与三合会在之前的撕杀中,总会有几个倒霉蛋殒命。
崩牙驹二十七岁,身材瘦削、前门两颗大崩牙、留着乱蓬蓬的长头发、双眼深凹、颊骨很高,有一张大嘴,喜欢信口开河毫无遮掩。与人一起,就是不说话,也喜欢张着黑洞一样的大嘴。好色如命的他,还吸食大烟。帮会里的人都叫他“崩牙驹”。
他有个凶神恶煞的母亲,父亲是一个勤劳的渔民,中英街上的老实人,父母在一起没几年就离了婚。他还有一个妹妹被放在九龙城亲戚家收养。
他出奇地嗓门大,而且声音宏亮。嗜赌成性的他,也喜欢三天两头逛妓院。他挥霍无度,帮会里几乎所有的人他都有欠债,而且他也已经习惯这种及时行乐负债累累的生活。
出身于一个破碎之家的崩牙驹,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把他像破抹布一样扔在一边。他十岁上辍学,靠在垃圾桶里翻找别人丢弃的瓶子、纸盒去换几个小钱艰难度日。
十四岁那年,他病倒在垃圾桶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收留了他,从此带他加入□□地下组织。带他入会的这个年轻男子就是黄家乙。他目睹了黄家乙从一个街头小混混到□□老大再到金铺老板人生发迹的整个过程。
他跟他父母的关系很疏远,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他特别反敢父母干涉他的生活。他对父母的感情,小时候是害怕,大了是憎恨。
他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感情生活。上几年出于他奇特的外貌特征,有导演让他出演一部三级片的小角色,站在旁边给里面光着身子的男女主角端洗澡水。他想扮演里面一个□□漂亮的女主角的角色被导演嘲笑他瘦削的身材。
酗酒、吸大烟、有悖于常理放纵的生活方式,击挎了他瘦削的身躯。他除了有一张成熟的脸,整个身体看上去像是一个十五六岁刚成年的大孩子。如果他壮实一点,在粤人当中应该是个子较高的男人。
早年他是王治国的信使,动作敏捷,骑着摩托车,常常往返中英街和香港岛九龙半岛。
他身着很厚帆布上衣,手腿用布条打着绑带,外面还套上足球场上运动员胳膊和腿的长筒套,四肢硬得像是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螃蟹。
崩牙驹忐忑不安地抽烟,他汗流浃背,不敢插嘴,王治囯唐军有什么闪失的决策,首先倒霉的是他们下面的马弁,核心成员都不会在第一线火并,在前线冲锋陷阵、打打杀杀的都是他们下面的马弁,这是一决雌雄,夺地盘的血拼。
今天晚上的血拼,他想最倒霉的是:被对方砍断一只手,或在腿上划几道刀口。
崩牙驹从裤兜里掏出女人的一截黑丝袜,扯了几下,当作头套,带在脸上。一会儿血拼,两边帮会的人都会带上面罩砍杀。来到车窗前,他凑到唐军的耳边,像蚊子似的对着唐军的耳朵嗡嗡地说什么。
唐军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街道上的动静。今晚的决斗,全都是他的手下。因为是假像,他让四个新人参加。这些人是初次参与撕杀。他刚刚从他们那边过来,看到他们个个瑟瑟发抖,就走开来到王治国这边的车里面,紧盯着两边的动态。
他确实不想看到崩牙驹假装谄媚的脸,于是仰头将视线越过他的头顶,投向远处暗黑的天边。
现在临近夜深十二点,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异常空旷,显得特别平静安详。保税区大门的水果摊边,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坐在一张圆桌边吃哈密瓜。也许他们母子刚从睡梦中醒来。哈尔瓜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一个敦实的男人坐在旁边。这是和平的景象。
大道路面通向海里阴暗潮湿的水沟,散发着淡淡的海水退潮后留下的咸腥味。
两派争夺地盘,虽然不是要命的买卖。但警察枪弹可能会要他们的命。警察一开枪,立马停止血拼,两派撤退逃离,然后各自清点对方的伤残程度,败下阵来的一方退出三门岛及附近的海域。
三合会陈文玉这边,传达的指令却是:除了头和躯干,对准对方的手和脚,爱怎么砍就怎么砍。三合会靠经营色情行业和赌博场所赚得盆满钵琅,他们也控制着香港影视圈,骨干成员个个富得流油,美好的生活让他们眷恋不舍,对披挂上阵心生怯意。如今与强悍的忠义帮刀手对阵撕杀,蜷缩在车里三合会的刀手,个个都胆战心惊,他们知道肯定会败下阵来。
陈文玉的副手张飞,一言不发抽着烟坐等在他身边。他满脸倦容,眼神灰暗,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状似在打瞌睡。他留着一头披肩的长发,有着少有的南方人魁梧的身躯和轮廓分明的大脸庞。
张飞资历老,年近四十,比陈文玉大快十岁,陈文玉约束不了他。他性格孤僻,不太与人亲近。即使陈文玉出发前再三告诫他把长发扎起来,以免影响视觉,现在临战前他还是无动于衷。陈文玉久不久瞄一眼他的长发。他的长头发,一直披到他咖啡色的衬衣领子上。
张飞十七岁带着发横财的信念入帮会,这十几年来的打打杀杀,改变了他的思维,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即使侥幸逃过,也是处于随时被杀亡命街头的下场。和他同时期入会的,只剩无几,还有两个伤残严重长年累月躺在床上残延苟喘。十几年来,他们不是在火并中丧命,就是被背叛当内奸而受惩死。
艾特并未提携他,有人说他不够凶狠,火并中太过保护自己,也有人说,他外形懦弱不具备男子汉的气概,压不住对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处在帮会底层,亡命天涯是迟早的事情。这是一步步靠近死亡的结局。
他嗜赌,每周都会去下注赛马的赌码,这他自己还不过瘾,各种体育足球、篮球、彩票他也乐此不疲地投注。每次下注买他总是信心满怀以只赚不赔坐等收钱,一旦开出却屡遭以输得精光而告终。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输家让他陷入窘迫的境地:居无定所,年近四十的他,也断了结婚成家的念头。
香港赛马合法赌博受到法律保护。“中英联合声明”回归把诸多条约演绎成“马照跑、舞照跳”、简单明确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
赌博就像一块大𥔵铁。对于张飞来说,花多少钱他都乐意,风险再高也乐此不疲。他以为出人头地,就像赌博一样,没有想过需要自力更生。现在的他,成了一个典型的盗匪:敲诈勒索、越货杀人。为了筹钱,无论帮会怎样凶险的𢬿斗行动,哪怕就是抵死相搏,每次他都踊跃参加。他最大的愿望是一夜暴富,能够住上别墅。
但是他的孤僻和固执,一条□□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让他一贫如洗。他还欠了赌钱二十几万。
唐军推开车门,下了车,把抽到半截子烟揿进脚下的土里,再伸手弯曲往后背搔痒,迈开脚步朝自己手下那一排车子走去。
刀手屏息等待着命令。两边的车子已经擎动,在宽阔的街道上展开队形,准备战斗。
可以看到车窗里有人从刀鞘里抽出砍刀,刀身闪着黯淡的蓝光。
这一时刻,唐军注视着手腕上的表针。
——时间到。
“组队!”唐军吼叫一声,发出厮杀令。他举起砍刀向左一指,对着三合会的刀手,然后向前高举,在耸起的车头上方停住,发出咆哮的口令:
“成三角尖,杀!”
王治国目视手下从车里呼呼跳岀来,脑子里翻译出这个高声的口令。“三角尖”是父亲教给他的,由三个人组成三角形互相交叉配合,攻防自如,既可前进又可后退,保证不会腹背受敌。他把这些拼命撕杀的经验教授给唐军。
忠义帮变化阵形,五年前那场撕杀是菱阵。三合会很多人懵了,望着呜啦哇啦冲上来的忠义帮的刀手,只好硬着头皮挥刀迎上去。
很快三合会有人挨刀,有人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爬行,拼命往车里钻。
……
崩牙驹他胳膊上中了一刀,他屁滚尿流地撤下阵来。对手很良心,像是履行两大首领的契约,没有再追砍他。当然崩牙驹也没再还手。只要他举刀还手,以他笨拙的身手和刀法,很快就会挨上第二刀。他转身逃离,对手放过了他。
现在崩牙驹坐在车身侧,嚎叫着,似乎眼见的死亡击倒了他瘦削的身体。他哭相很滑稽,粗鼻梁和厚嘴唇沾满了鼻涕,眼泪像雨水一样从他张开着黑洞洞的大口泻下来。
因为王治国就在车上坐着,他需要用痛彻心扉的哀嚎换取更多的赏金。
双方事先有约定,动作不太大,只听到双方刀手哼哧哼哧的喘气和咣咣当当的砍刀撞击声,几乎没什么呼喊声。但这种平静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从沙盐公路突然驶过来两台面包车,下来几个持枪蒙面的彪形大汉,他们冲下车就对着正在撕杀的人群疯狂地开枪扫射,喷出的子弹尖厉呼啸,像扇面似的在两派刀手们的头顶四散射击。
突然响着猛烈的枪声。把两派领头的王治国陈文玉呆愣了。两个年轻的堂主都笃定自己两大首领的承诺,纵使乾坤倒转也决不会食言,他们从不怀疑两大首领的道义和品行,加亚和艾特决不会是背信弃义的人。王治国和陈文玉几乎同时在𣊬间否定是对手所为。从那熟练的持枪动作来看,这些极有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有着军人背景的省港旗兵。他们在香港劫持忠义帮三合会的金铺,王治国和陈义玉都有过与他们交手。
省港旗兵来自于内陆地区,操着南北不同的口音,大多个子高大、剽悍、威猛、厮杀起来,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中很多是退役军人,有些还经历过越战,动作敏捷,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出手狠、枪法准、杀人很干脆。
他们的车身暗黑,经过伪装,王治国知道遭伏击了,他一眼看出持枪手的熟悉姿态,又听到了南腔北调的喊话声,立马肯定是省港旗兵,来为刀疤脸报仇。他先是朝气势汹汹逼过来的省港旗兵打了一个点射,闪身跑到车身另一侧,举起枪,朝陈文玉挥了挥手,示意他是遭到了外敌的伏击。
“省港旗兵。”他朝陈文玉喊话。
陈文玉也带着枪,俩人操起A K冲锋枪的向省港旗兵发起猛烈的开火。三边的枪声同时爆发,硝烟弥漫,夜色中街道和房屋一片混沌,在辛辣刺鼻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人们听到一些即将死去和受了伤的人发出的惨叫声和垂死挣扎的呻吟。
受到枪声疯狂情绪的感染,那边的唐军举起砍刀冲了上去。三合会一个刀手砍倒忠义帮的一个刀手后,靠着铁栅栏逃跑,见唐军挥刀追上来,他脸色变得煞白。唐军牙齿咬得嘎嘎响,仇恨在胸中沸腾。枪声响起,他认定是三合会设下的陷阱。自己平生最恨就是这种背信弃义。
唐军的目光和对手的目光相遇了,对手两只充满了死亡恐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对手慢慢地软了膝盖,崩塌了身子,他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喊“饶命”。唐军皱起眉头,猛然一下挥刀劈去,对手举刀横挡,唐军把身子往下一探,斜握着砍刀,在对手的太阳穴上划了一下。对手一声也没有喊叫,丢下刀,用两只手巴掌按住伤口,把脊背紧靠在栅栏上。
对手把两只手贴在脑门上,出于极度的恐惧,全身都在哆嗦、抽搐,灰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从他的太阳穴上斜着划过的刀,削下一片肉皮;肉皮像块红色的破布似的挂在腮颊上。他瞬间满脸血流如注,淌到军绿色的衣服上。
唐军趁势一刀,扎在他的腹腔内。这一刀扎下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把刀尖拔出来,却不得不在对手俯身倒下去的身体重压下,他闪过身来,看见对手倾身向前倒去,用弯曲的手指头抓向他,唐军一侧身,用手立马抓住了刀柄,拔出刀尖来。
昏暗的街头,枪声大作、人人奔跑、溃逃、躲避,高声叫喊,𣊬间成了一片混乱骇人的情景,喧嚣鼓噪。两边的刀手都认定被对方陷害,背信弃义,杀心四起,个个瞬间凶神恶煞,面对对方,逢人便砍,专挑脑袋和身躯,刀刀致命,下定死手。手中寒光闪烁的刀具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瞬间枪声、砍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飞溅,整个街道沦为血腥的屠宰场。一时变得残暴不堪,血腥的场面布满了整个街道,瞬间成了鬼蜮世界,很快就有了横卧于街头的尸体。
张飞肚子上中了一枪,瞬间瘫软下来,持枪蒙面口罩仍没放过他。他抽出砍刀往身材高大威武的张飞身上狠狠挥砍,张飞垂死挣扎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刀刃,血从被割破的手巴掌上流到袖子里,他跪倒地上,然后仰面倒下去,拼命蜷缩身子,像是披着血衣的穿山甲,在地上垂死挣扎。
他满脸的血流,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和哀嚎的黑洞洞的嘴。
两派刀手被突如其来的枪手逼到梧桐山崖与保税区厂房交汇的侧面。威武雄壮的三合会一个刀手,被俩个忠义帮的刀手夹击,他们在三合会刀手的脸上和身上狂砍不止,三合会刀手极度的恐怖和剧痛,他丢下刀,拼命使出临死前张开黑洞洞的嘴喊叫,省港旗兵闻声跑过来,忠义帮的俩名刀手逃离而去,子弹尖叫着擦过他们的耳旁。腰上绑着金边宽腰带紧身牛仔衣的大胖子省港旗兵,飞起一脚踢飞他手里的砍刀,叉开两条粗长的大腿,跨在三合会刀手身上,对准他的脑袋开了一枪,很利索地结束了三合会刀手威武雄壮的性命。
看到张飞被枪击中砍倒又遭枪杀后,三合会卷毛周进冲出忠义帮的包围圈,但是旁边突然蹿出一个持枪蒙面罩男子,截住了他,抬手就是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在他倒地的瞬间,有不分皂白的忠义帮刀手再追上了他,狠劲地挥起一刀,几乎砍断了他的脖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地上立马染上一滩一滩的血渍。枪手转回身,看到忠义帮补刀的刀手,狰狞的哼笑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穿进忠义帮刀手的胸膛,轰然倒下,重重的摔在三亚合会刀手的身上。
三合会的一个大个子,连刀都扔了,紧抱住一块厚板子,挡在胸前,四周枪声大作杀声四起,他吓得昏头昏脑,摇摇晃晃地顺着路边的水槽里跑,被追上来的忠义帮刀手挥刀劈去。这一刀是抡圆了劈下去的,一下子就把他板子上的头盖骨劈成了两半。大个子的手臂扎煞开来,似乎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像滑倒了似的,倒在地上,那半个头盖骨闷声落在阴沟里的石头上。路灯下,水槽里流淌着长条的血迹。
三合会的刀手纷纷逃窜,四处躲藏。
枪手的子弹嗖嗖擦过唐军的头顶,这时他已完全醒悟:枪手两边的人都杀,不是三合会的背信弃义,两帮人马受到了外敌的突袭,他喊住了自己的手下,不再与三合会的刀手厮杀,拼命往城郊屋墙下枪声大作的王治国的方向跑去,看到王治国陈文玉端着AK冲锋枪朝持枪手猛烈的扫射。
他猛地醒悟:自己和两边的刀手都上当了,乱杀了无辜。他一边躲避嗖嗖飞过来射向他的子弹,一边转身疾奔拼命朝仍在厮杀的双方刀手高喊:
“都别砍了,全部撒退……”
听到王治国陈文玉也在冲他们吼:
“别砍了……”、我们中埋伏了……”
省港旗兵的枪手听到这边的喊话,朝这边就是一个点射,躲在车身的崩牙驹被子弹呯的一声打进了他的嘴里,弹头洞穿腮帮,沙哑的回声在地面上盘旋升到高空。崩牙驹张皇失措爬起身,在迈第二步的时候就踉跄了一下,他左手抱着脑袋,身子弯成一个半圆形,倒了下去,他把几颗被血染红的牙齿吐到胸前。等到他挺直身子,贴到车身时,枪手冲上来补枪时,哒哒哒的一梭子尖耳的枪声猛地响起,枪声擦过崩牙驹的耳际,枪手轰然倒在他面前。他看到王治国端着冒烟的枪冲过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脸。陈文玉尾随追过来。他手持A K冲锋枪。
“背后……”崩牙驹用手指着王治国背后,咕噜噜的说。
“一起的。”王治国回头瞄了一眼,告诉崩牙驹,见崩牙驹无大碍,朝陈文玉挥着手,示意他上车。
王治国拽开车门,纵身跃进车里,坐到驾驶位上,把副驾驶防弹衣仍给陈文玉:
“穿上。”
“确定是省港旗兵吗?”
“只有他们有冲锋枪、你那边有内奸。”
三合会一个倒霉鬼死在阴沟里,看到他咬着发黑的舌头,痛苦地蜷缩着身子,把手指插进泥土里。铺沟石上弹痕累累,他身体被弹孔打成筛子,惊险骇人,血迹斑斑。这是连接工厂与居民区的槽沟。阴沟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则纵横交错,枝节像鹅掌通向大海。这时远处的警笛响起,同伙抢在警方的鸣笛声前把他从阴沟里拉出来。
省港旗兵从下车持枪射击,再跳上车逃离,整个过程旋风般的疾速不到数分钟,他们丢下与王治国陈文玉对峙射击的三具尸体,拖着满是弹孔的车身沿着沙盐公路,向大鹏湾疾驰而去。
王治国让陈文玉掩护,还是疾步跑到自己的车里,他紧攥住方向盘,猛地一脚油门,车头飞起疾风般地追了上去,眼看快追上后一台车时,他一脚急刹,引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车身弹跳起来,他猛打方向盘,沉重的车身急甩转头碾过隔离带,飞向半空,车子弹到路面,冲到后面那台面包车侧面,轰然停下。他操起身旁的冲锋枪,和陈文玉同时把冲锋枪伸出车窗,对着对方的车窗就是一阵狂射。
省港旗兵被王治国的车技震撼到,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绝佳炫技,他们知道对手非比寻常,他们中没有任何人能把车技做到如此高超,他们往这边远远扔了个炸弹,王治国一脚急刹,把方向盘猛地一下往右边打,炸弹在车身左侧爆炸。
“这炸弹威力很大。”陈文玉打出一梭子后,松了一口气,说。炸弹的弹片擦到车窗防弹玻璃上,发出尖锐的咣咣声响。
“这是军人扔手雷的姿势。还有很多会扔过来。”王治国说。他沉住气,收起枪,盯着面包车逃离的动向,放下手刹松开油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减缓车速。省港旗兵边疯狂阻击边驾车风驰电掣逃离。
省港旗兵扔下第二颗炸弹时,前面他们的另一台车在拐角处砖瓦房消失,对方的火力瞬间息了下来,王治国陈文玉他们判定是埋伏点。王治国猛地急刹车再一个龙摆尾掉头驶回,果然对方射出来一阵阵猛烈的火焰,呼啸的子弹纷飞,打在车窗的防弹玻璃上,紧接着又是一颗炸弹扔过来,王治国驾着车象是撕开的空气,左闪右躲,避过炸弹。
王治国陈文玉追击省港旗兵,忠义帮三合会双边息战,三合会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刀手,拖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赤裸的尸体:尸体的衣服裤子都已撕裂,露出碜白的身体,从唐军面前跑过去。唐军看见了红色的头皮卷成了一团、扯到头顶上去,撕破了的军绿色衬衫。这是他砍的三合会的那个刀手。
唐军的刀锋刃着鲜红的血滴,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枪战,他会履行诺言,不会卷入江湖厮杀,和王治国坐等一旁观战,给他打打下手。现在他脑袋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上了车,摇了摇头。随后赶来的几个忠义帮的人,钻进了车里,向他报告:已经全部撤离,那边响起了警笛。
“撤。”他向司机下令。司机一脚油门,把车驶向葵涌往大梅沙方向的海滩。
不远大梅沙的公路上,停着一辆越野车,马达轰隆响着,车身在摇晃。陈文玉下了车,他脱下王治国的防弹衣,指着上面的弹孔,与他拥抱告别。他对着王治国的耳边说:
“我知道内奸,到时候交给你处置。”
“好。”王治国拍拍他的肩膀,接过防弹衣。
陈文玉上了越野车,张飞抽搐一下,翻身侧卧,他像一只睡着的鸟,把头扭到肩下,发出短促的呜咽声。车子飞速行驶,张飞的脸颊紧贴在车厢地板上,在车厢地板上不断地颠簸,把他那披头散发的脑袋颠得嘎嘎响。陈文玉一把抱起他,双手捧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脑袋垫在自己腿上,不再晃动。司机风驰电掣地驾着车,在坑坑洼洼的泥面上往停靠在海滩上的快艇驶去。
混乱的状态早已平息,穿制服的警察在四处搜查,他们没有什么把柄落入警方手中。深圳中广虎岗花都广州地区帮派林立,地下组织猖獗,到处作乱,三天两头𢬿斗,警方没有掌握足够的伤亡事件,不会执着去追查。
深圳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发展迅猛,城市人口急剧膨胀,警力缺乏,应接不暇,常常到了疲于奔命的地步。警方通常对地下组织帮派之间的械斗置若罔闻,只要没有群死群伤确凿的证据,通常只盘问有敲诈勒索和有过抢劫暴力前科的小无赖。
他们的车都是多年前偷来组装的,重新喷了漆,加装了防弹玻璃,车牌也是假的。一场厮杀之后,收队时双方都会带走不分彼此血淋淋的胳膊和腿、尸体,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警察追踪的痕迹。
王治国把车驶向海滩,交给等候在那里的接应马弁,坐上快艇向三门岛飞驰而去。
海浪翻滚着黑色的波浪,茫茫的海面暗无天日。在撤离的飞艇上,王治国火气冲天,他猛然揪着唐军的衣领,向他发问:
“你砍了几个?谁让你上去砍人的?”
“我、我砍了一个……”
“你等着偿命吧。”王治国一把松开他,唐军屁股往后一仰,身体重重向后倾倒,飞艇猛地颠了一下,差点打翻。溅起的海水湿透了他的全身。
“……我没想到是省港旗兵,我以为是三合会的埋伏。”唐军擦了一把满脸的海水,低头回答。他感到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非常羞耻。
“三合会开枪,你还有命吗?”王治国捏紧拳头冲他吼。他没完,还在冲唐军发火:
“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多年,不知道道上的规矩吗?”
阴暗的夜色中,间中闪过白色的海浪在呼啦呼啦地翻滚,扑向海滩。这时候的三门岛一片安逸、肃静。王治国默默地走向林荫大道,他两边的脸颊像挨了耳光发烫。唐军呆若木鸡的跟在他身后。他们受命完成这项和平决斗的任务,却是如此尸横遍野的收场。
夜深的天空很阴沉,黯淡无光,夜色中只看到彼此眼神。唐军面色黝黑的脸上充满着愧疚,被人视为杀伐之神的他,感受到了侮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气得浑身发抖,不再威风凛凛。他向王治国请缨效命,以后负责追杀省港旗兵,遭到王治国一口的拒绝。
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两人都沉默下来,仿佛是在悼念死者。码头响起来接他们快艇的轰鸣声后,两人疾步走了过去。他们要去向加亚报告所发生的一切,同时也准备迎接加亚的怒火,聆听老爷子的训斥。
就在他们登上快艇时,加亚打来了电话,让他们先去一个秘密的地方看望濒临死亡的重伤者。
隐蔽的医务室有两台手术台,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医生正在进行手术。崩牙驹光着身子,骨瘦如柴。医生给他局部麻醉,在他左边弹孔的口腔里打了一剂麻药,手术刀锋穿过他张开的嘴,刀尖抵住左嘴角,把他的嘴拉扯成荒谬的笑容。然后医生用把带弯钩的钳子,从左颊刺进去,把那状似的微笑脸颊缝合变成一张狰狞的面孔。
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显得老练、稳重,他对崩牙驹说:
“你不光是命大,运气也很好。伤口缝合后休息十天,不影响吃饭、说话。不过这之前只能用管子吸流食。”
这是手术精湛的医生。不光是在在香港在整个东南亚区域,享有盛誉。
另外一台手术台上是腿上的刀伤,医生作了简单的包扎就让他下去走路。
另一处秘密诊所的二楼医务室,中弹的重伤刀手躺在手术台上,子弹打进他的腹内。医生给他止痛麻醉,打开他的腹腔,止血、缝合,没有进行复杂的手术。刀手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闻讯赶来的家人争先恐后往楼上奔去。奔跑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伤重的刀手张大嘴吸着氧气,呼哧呼哧直喘。王治国砰的一声推开门,穿过前厅向医务室冲进去。
医务室小房间的门大敞着。从那里飘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
“哎呀!哟呀啊——啊呀……阿彪!⋯⋯”
进来刀手的妻子一见丈夫发出变了声的、可怕的、透不过气来的哀号。她大声呼喊刀手的名字。刀手直挺挺的、仰面躺在手术台上,双手放在胸前。脑袋朝墙那面歪着;雪白的枕头套使他那发青的、湿漉漉的额角和紧贴在枕头套上的脸颊显得更碜白。他的眼睛半闭着,似睡似醒,表情严厉的嘴角痛苦地扭曲。妻子跪在他脚边恸哭,粗野的拖着长声的哀号。
王治国跪到床前,把耳朵贴在刀手尚有热气的胸膛上。他闻到了一股像醋似的、强烈的男人的汗味。刀手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在刀手的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朱红挂像小包,里面放有被视为战神守护生命的白虎神铜像。但是保护神也没能饶过他的生命。
杀戮穿越时空,来到他的面前,变成一张又一张熟悉的死亡的面孔。王治国起身,把保护神交给刀手跪在地上的妻子,和一直呆立在旁边的唐军离去。
三合会被砍死四个,中枪身亡三个,砍伤三个,枪伤五个;忠义帮被砍伤二个,中枪身亡二个,枪伤六个,以崩牙驹枪伤最严重。
三合会几乎全军覆没。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照亮着比华丽山庄。
加亚和王治国进来时,这次艾特提前坐在那张四方形的方桌前在等着他们。
三合会交出奸细,忠义帮交出唐军,艾特向加亚说。加亚坚决拒绝,表示强烈不服:
“艾老爷子,你就算把我砍了。我也不会交出唐军。”
艾特沉默下来,奸细来自于自己这边,才导致如此惨烈的结局:自己内部出了奸细,自己就得承担起这个代价:几乎全军覆没。
加亚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他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指责自己,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望着加亚,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加亚体恤下情、爱护部属,德高望重,享有声誉,正是如此,许多狂热的追随者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的旗下。
伏击唤醒了他们蔑视省港旗兵的心态,省港旗兵不是街头蟊贼,他们具备与强大对手战斗的势力,他们内部组织结构严密、有一套完整的运行机制,长年盘据在虎岗一带,两派帮会必须正视省港旗兵的存在。
进军内陆市场,两大帮会必须结盟,成为统一战线。双方首领重申了上次会谈的协议,坚守他们的决定。以两大帮会的资本,他们联手,完全可以纵横内陆商业市场。
“与内陆地区警方联手解决?”
艾特向加亚发出征询。这是一句试探的话,他想知道加亚的态度。与内陆人打交道,不是他们的强项,自己的父辈就是让内陆人赶到香港的。对付省港旗兵,他们毫无底气,不知道怎么与他们交手。
“还没到时候。”加亚摇摇头否定,见艾特没作声,他还是提醒艾特再说出一句,
“我相信香港警方早已把资料递交了他们。”
“那少得可怜。别相信他们。”艾特立马很干脆地回答说。
对于忠义帮和三合会来说,按照他们道上的缄默规则,通过这次决斗已经解决了三门岛和附近海域的归属问题。从此以后,三门岛及附近海域均纳入忠义帮的地盘。
但省港旗兵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必须要想办法压制他们,即使不能消灭,也要削弱他们贪婪狡诈的势力,打击他们嚣张的气焰。理智告诉他们,这在内陆地区需要非常谨慎,要尽量把暴力减少到最低限度,这不是软弱,与改邪归正无关。
相信三合会艾特也是如此,帮会地下组织再如何强大,哪怕纠集世界上所有的杀手,也不能与一个屹立世界之林的大国抗衡。
现在不可能回到以前港英政府时代去当一个决斗的武士那么简单,也不可能再回到在太平洋公海岛屿上以决斗的方式解决问题。
两大首领都肯定,不得在香港和深圳使用暴力,形形色色的小型械斗在这两座城市也应被禁止。他们在内陆地区的行动要遵守法律和法规,光明正大,就算是设下陷阱惩处仇敌也会让人佩服,感到公正、可以信赖。尽管这样做纷繁复杂,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为了免遭祸难,必须坚定不移。
他们内部小叛徒,在香港地盘上或在太平洋公海上很轻松就能解决,就算拉去东南亚帮会的地盘上,把小叛徒的心肝挂在理发店门口的柱子上,也不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这次血拼,如此惨烈,让艾特彻底摈弃了匹夫之勇的械斗,也放弃了对三门岛赌城的争夺权。他坦城与加亚握手言和,并告诉加亚,也准备瞅准时机,以港商投资方的身份进军内陆商业市场。
加亚表示高兴。他站起身来,笑着拥抱了艾特,对着他的耳边低声地告诉他说。
“岛上有的,我们不会忘了艾老爷子。”
加亚王治国离去后,艾特召集三合会各路堂主,进一步向他们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也是向他们宣布,正式下达指令:
“……审时度势,当下应该寻求更好的方法,向省港旗兵谈判,要不就是向他们下最后渔死网破的通牒。但如果那样,我们无法进军内陆商业市场,内陆政府不会欢迎我们,而且还会敌视我们,会把我们视为危险分子,拒绝我们的任何投资。这对于我们来说,将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深圳,任何的开战都是有百害无一益。在内陆地区就是犯罪,他们的死刑犯就会有你我在座的各位。”
“我愿意大家都可以回到家人的怀抱,也许可以在商界和政界谋一个很好的出路。让人们尊敬你们、爱戴你们,但是你们从现在起必须宽宏大量,捐弃前嫌。我希望你能够对你们的手下也能这么阐述我们的观点。”
……
他必须坚定、强硬,不要优柔寡断,他必须考虑自己和帮会成员的命运,他必须让大家明白和忠义帮结盟是一次机会。
这是一个平静而愉快的一天,艾特终于说服了几个固执己见的大堂主,大家终于达成共识。
这小型诊所,有一个很大的庭院,覆盖着青翠的草坪。在诊所靠大门右侧的一排芒果树下,种有南亚热带盛开的簕杜鹃花。花势旺盛火红的簕杜鹃花围成半圈,绕到屋侧那儿一个椭圆形的游泳池旁边。
他是他的副手,两人的关系不冷不热,虽说一个道上,常常生死相依,也没什么深交,他们只是遵从道上的规则,履行各自的职责。
他不关心死亡,他知道这次决斗两派死了好几个人,是他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他在麻醉醒过来时,听到医生的话,让他好好静养。他看了看自己的肚腹,上面用纱布绑一个袋子,医生笑着对他说,以后习惯就好,并不影响生命。左边的腿不能动,原来是截了半条腿。
医生穿着休闲裤,翻领衬衫,长相英俊潇洒,戴着角质框眼镜。他知道医生已经下班,完成了他所有要做的一切。
他一边吸着从氧气泵里引出来管子里的氧气,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总结自己这一生,他比帮会很多人更聪明更勇敢,只是缺乏运气和使用智慧。其实这是他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他觉得很累,怎么也摆脱不了他记忆中的这一件事。他望着一旁的陈文玉,陈文玉过来他跟前,他嘴唇动了动,陈文玉伏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枪、它是我的伙伴,跟着我快二十年,我不想离开它。”
他使出力气,低声对陈文玉道。陈文玉直起身子,注视着他,俩人互相目视。陈文玉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犹犹豫豫的:
“好的,我让人送过来。”他答应了他。
如今的阿茹,对他的包容就像对大海那样广渺无垠。无论怎么折磨她、虐待她,都会被她融化在愉悦的海洋里去。
陈文玉抬起头来,靠在她的胸前。回到她的尖沙咀小安乐窝,和阿茹一起,可以不用顾忌任何社会规范、伦理道德、尽情沉浸在两人的世界里。他想要是自己一直沉浸在和阿茹的爱情里,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生活呢?
阿茹是儿科医生,她自己也在修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准备报考心理咨询师。
“要是有人活着很难受,我善意帮他自杀,
他会感谢我吗?”陈文玉说。他看似平静的情绪,突然被某种不安所攫住。
“谁?”阿茹惊悚地瞪大眼睛问他。
陈文玉没回答阿茹。他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肩头,摸到内衣的袖子,轻轻一拉,谁知从腋下到袖口撕开了一条线缝。
“这衣服太旧了。”陈文玉并无歉意。
“都快三年了。”阿茹推开他的手,
“你干麻弄这儿呢?真奇怪。你刚才说谁来的?”
“他。”陈文玉轻声回答,并未拿开他的手,而是摸了摸红色的内衣裂缝,仿佛那就是眼见的红色的伤口。
阿茹不明所以,陈文玉神情淡然。他们刚才激情过次,阿茹以为他是满足以后无聊的话题。她整整衣襟,这内衣薄如蝉翼,在南亚热带的香港,夏天在室内不用吹空调,也会觉得很凉爽。
“我看你还是好好当儿科医生好了,别花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什么心理医师的问题。”
陈文玉漫不经心地说。从女人怀里坐正身子,起来,穿好衣服,正要拿手提电话放入包里。手提电话响起,有人报告他说:张飞自杀了。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陈文玉知道他会了结自己,但他还是把枪递给他。他知道依张飞过惯了逍遥自在的生活方式,他不会让自己下半生瘸着腿挂着屎袋子去过日子。
这时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远处的天边出现了暑夏血红的边缘。
他打开门,再转身与自己心爱的女人拥抱。
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