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城市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连空气都飘荡着放纵和微醺的气息。
陆叙白预订的自助餐厅包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高三(一)班来了大半人,男生们脱下了校服,换上各色T恤,女生们也难得地化了淡妆,穿上漂亮的裙子。桌上堆满了烤肉、海鲜、甜品和饮料,酒杯碰撞声、嬉笑声、对答案的争论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闹压下去)、鬼哭狼嚎的跑调歌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是压抑了整整一年,甚至更久之后的彻底释放。每个人都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尽情挥霍着突然到手的自由和时间。蒋乐天举着啤酒杯到处找人碰杯,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陈竞骁在抢麦唱歌,唱得声嘶力竭,完全不在调上,却赢得一片哄笑和掌声。陆叙白作为组织者,穿梭在人群中,笑容满面,不断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许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盘子里的食物没动多少,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慢慢喝着。他脸上也带着笑,回应着同学们的招呼和玩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游离感。喧嚣包围着他,他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在观看这一切。
热闹是真的,放松也是真的,可心里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
林叶果然没来。下午考完英语,他们一起走出考点,在汹涌的人潮和沸反盈天的喧闹中,林叶只是很平静地对他说:“晚上我不去了。你玩得开心点。”然后,接过许墨递还的、属于他的那几支笔(那是他们考前互相检查文具时混在一起的),转身汇入了离开的人流。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
许墨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他知道林叶的个性,说不去就是真的不去,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只是……当真的置身于这狂欢的现场,而那个人缺席时,那种强烈的、无法填补的空缺感,才如此清晰地凸显出来。
“许墨!发什么呆呢!来来来,敬我们未来的大学生!” 陆叙白端着酒杯凑过来,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不管考得怎么样,今天,不醉不归!” 他身边跟着许知微,她今天没戴眼镜,换了一副隐形,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清丽,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对许墨微微举了举。
许墨连忙拿起可乐罐和他碰了一下:“班长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说这些!”陆叙白豪气地一挥手,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诶,说真的,林叶……真不来啊?你们俩……”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很明显。下午在许墨家撞见林叶的那一幕,显然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许墨心头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他……家里有事吧。而且你也知道,他不喜欢太吵。”
“也是,学神嘛,总得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陆叙白哈哈一笑,也没深究,又被另一边的人拉走了。
许知微留在原地,看了许墨一眼,轻声说:“今天大家都很高兴。”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许墨总觉得她那目光似乎能看透些什么。
“是啊。”许墨扯了扯嘴角。
“林叶,”许知微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他今天考试状态看起来还行。”
许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他一向很稳。”
许知微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某种了然,又似乎只是寻常的观察。然后她也转身走向了女生们聚集的那一桌。
聚会继续升温。有人开始玩起了幼稚的桌游,有人凑在一起翻看手机里偷拍的三年丑照,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许墨被蒋乐天拉着玩了几轮骰子,输了几杯饮料,也跟着笑了起来,暂时将心里那点空落压了下去。
然而,当包厢里的灯光忽然暗下来,服务员推着一个点燃了“18”数字蜡烛的巨大蛋糕进来,大家一起唱着跑调却充满感情的生日歌时,许墨看着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一张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年轻脸庞,那种恍惚和疏离感再次涌了上来。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这些人,明天过后,或许将天各一方,散落天涯。曾经在同一间教室里并肩作战的岁月,那些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午后,那些被试卷和压力填满的日夜,那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青春心事……都将被封存在这个夏天的夜晚,成为记忆里或明或暗的片段。
而林叶……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也偶尔会想起,刚刚结束的这场战役,以及战役中,那个与他分享了最深秘密和最多沉默时光的人?
蛋糕分食完毕,气氛达到了顶点,也是最混乱的时候。有人提议去KTV续摊,有人嚷嚷着要去网吧通宵,也有人说累了要回家。陆叙白作为班长,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秩序,安排着没喝酒的同学送喝了酒的人回家。
许墨悄悄退到了包厢外的走廊上。这里相对安静一些,能听到楼下街道传来的车流声。夏夜的暖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想给林叶发条消息,问他在干嘛,或者只是简单地说一句“聚会结束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以什么身份?分享聚会的热闹?林叶大概不感兴趣。诉说此刻的心情?又觉得太过矫情。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建立过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分享模式。他们的联结,建立在共同的目标、无声的默契和那些激烈却隐秘的瞬间之上。如今,共同的目标已经达成,剩下的……是什么?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许墨一惊,抬头看见许知微走了过来。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自己的包。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许墨收起手机。
许知微点点头,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很热闹。”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但好像……也不太真实。”
许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许知微侧脸线条清晰,表情依旧平静,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疏离。
“嗯。”许墨低声应道。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时话不多、总是安静坐在前排的学习委员,或许比很多人看得都透彻。
“明天,”许知微转过脸,看着他,“就要开始估分,填志愿了。”
“是啊。”提到这个,许墨心头又是一紧。未来的轮廓,将从明天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也将带来新的、或许更复杂的选择和压力。
“你和林叶,”许知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两种解法,“会报同一所学校吗?”
许墨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和林叶……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好像他们都默认,高考是眼前唯一需要共同跨越的山峰,至于山后的路,似乎还没来得及规划,或者,潜意识里,都认为那将是各自的选择?
“我……不知道。”许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还没聊过。”
许知微似乎并不意外。“他很看重你。”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看了看手表,“我爸妈来接我了。先走了。许墨,再见。祝你……一切顺利。”
“再见。你也是。”许墨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乱成一团。
包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聚会接近尾声。陆叙白出来找到许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不多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没喝酒,自己回去就行。”许墨摇头。
“那行,路上小心。对了,”陆叙白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条,塞给许墨,“差点忘了,下午考完,林叶让我给你的。说是什么……复习资料的最后补充?神神秘秘的。”
许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过那张纸条。很普通的便签纸,折了几折。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啊,就说给你。好了,我得进去收拾残局了,这帮家伙……”陆叙白嘟囔着又钻回了包厢。
走廊里只剩下许墨一个人。他走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小心地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坐标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许墨辨认了一下,是一个代表“状态”或“水平”的抽象标度。坐标图上,用平滑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先缓慢上升、然后快速爬升、最后趋于平稳的过程。曲线的起点,标注着一个很小的日期,是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一起自习的日子。曲线的末端,指向今天,六月八日。
没有注释,没有落款。
但许墨看懂了。
这是林叶用他最熟悉、最擅长的方式,为他这漫长而艰辛的一年,画下的一个总结。那条上升的曲线,是他们并肩走过的路,是所有付出、汗水、焦虑、突破的量化(以一种极其林叶式的方式)。而那个终点,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平台,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回望,然后决定下一步走向何方的起点。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许墨的眼眶。他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所有的喧嚣、空落、迷茫和不确定,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张小小的、沉默的坐标图抚平了。那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他缺席的聚会,并给了他一份独一无二的“结束礼物”。
许墨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传出零星笑闹声的包厢,转身,独自走向电梯。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夏夜的风带着热度,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聚会散了,青春的一个章节落幕了。但属于他和林叶的故事,那张坐标图似乎暗示着,或许,才刚刚画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顿号。
前路未知,但那份并肩作战淬炼出的默契与连接,那份隐匿于沉默之下的深刻懂得,已经如同坐标图上那条清晰的轨迹,烙印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有勇气,走向下一个天亮,面对即将展开的、充满选择与可能的未来。
夜色温柔,少年独自归家,心中却不再空茫。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仿佛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