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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盛夏的答卷 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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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终于来了。
六月七日,清晨。天空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宣告着这是一个典型的、炎热的夏日。蝉鸣尚未达到鼎沸,但空气中已经浮动着躁动不安的热意。
考点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起,警察和保安维持着秩序。家长们千叮万嘱,眼神里交织着期盼、紧张和无法掩饰的焦虑。考生们手持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必需的文具,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或麻木,或紧绷,或强作镇定。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防晒霜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许墨站在树荫下,背着一个轻便的书包,手里捏着透明的文件袋。他穿着最舒适的纯棉T恤和运动裤,努力调整着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昨晚他睡得不算安稳,但也不算太差,多亏了林叶强行勒令他十点半必须上床,并没收了他所有复习资料。
林叶就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万人空巷的阵仗,只是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只有许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一下,又松开。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该说的,在过去的三百多个日夜里,早已说完。最后几天的计划,精确到了小时,甚至分钟。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成为干扰。
许墨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陆叙白正和他父母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但眼神是认真的。许知微独自一人站在稍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资料,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蒋乐天正被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他妈妈——往嘴里塞着什么补充能量的东西,一脸无奈。陈竞骁则不停地原地小幅度跳动,像是要甩掉紧张。
“李莫愁”和其他几位老师也在场,穿梭在学生们中间,做着最后的叮嘱和打气。李欣怡今天罕见地没有穿严肃的套装,而是一身淡色的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她走到许墨和林叶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
“平常心。”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平时怎么做的,今天就怎么做。审题仔细,时间分配好。你们俩,没问题。”她的眼神在说,我看好你们。
许墨和林叶都点了点头。
“加油。”李欣怡拍了拍许墨的肩膀,又看了林叶一眼,转身走向其他学生。
进场时间到了。人群开始涌动,像潮水般涌向各个考点的入口。许墨深吸一口气,和林叶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短暂的交汇——平静,笃定,带着彼此都懂的鼓励。
他们随着人流,通过了安检,找到了各自的考场教室。巧合的是,两人的考场在同一栋楼的上下层。
在楼梯口分开时,林叶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按顺序做,卡住就跳。作文开头结尾想好再动笔。”
这是他考前最后的叮嘱,针对许墨最可能出状况的地方。
许墨心头一暖,重重点头:“你也是。数学压轴,别钻牛角尖。”
林叶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转身向楼上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
许墨也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考场。教室宽敞明亮,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凉意。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宣读着考场规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许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检查了一下文具。心跳依然很快,但当他拿起笔,手指触摸到那熟悉的磨砂质感时,奇异地,那份紧张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第一门,语文。
试卷发下来,沙沙的声响传遍教室。许墨迅速浏览了一遍,题型熟悉,作文题目……他心头微松,是考前和林叶一起重点准备过的类型之一。他按照林叶无数次强调的步骤,先在草稿纸上快速列出作文的框架和关键词,然后才从头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古诗文默写顺利,阅读理解需要仔细推敲,但思路清晰。当开始写作文时,他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周遭的一切——空调的嗡嗡声、其他考生翻动试卷的声音、监考老师轻轻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交卷铃声响起时,许墨正好写下最后一个句号。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感觉尚可。没有狂喜,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完成了一阶段任务的平静。
中午,他们在考点附近一家预定好的、相对清净的餐厅吃饭。林叶没有问许墨考得怎么样,许墨也没问。两人只是沉默而快速地吃完营养均衡的套餐,然后林叶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考前最后梳理的数学核心公式和易错点。
“看一遍,休息十五分钟。”他言简意赅。
许墨接过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刚结束的语文考试中抽离,投入到下午数学的备战中。林叶就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下午的数学,是公认的难点。
试卷到手,许墨快速扫过,心头微微一沉。题型比平时模考似乎更灵活一些,倒数第二道大题的表述有些绕。他吸了口气,想起林叶的话:按顺序,卡住就跳。
选择题和填空题有惊无险。解答题的前几道还算顺利。到了那道表述绕的题,他花了五分钟,感觉思路有些滞涩,果断先放下,去做最后一道压轴题。压轴题的第一问尚可,第二问卡住了。他没有慌张,又折回去研究之前跳过的那道。换了个角度,竟然豁然开朗。解完那道,再回头看压轴第二问,时间所剩无几,他放弃了完全求解,转而写下能想到的相关公式和关键步骤,力求步骤分。
交卷时,许墨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算完美,甚至有遗憾,但他尽力了,也贯彻了既定的策略。走出考场,他看到不少同学脸色发白,有的甚至眼眶发红。陆叙白抓着头嘟囔:“最后那道题太变态了!”许知微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叶从楼上下来,脸色依旧平静,但许墨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怎么样?”许墨忍不住低声问。
“正常。”林叶的回答依旧简短,但看了许墨一眼,补充道,“策略正确就行。”
许墨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都难,稳住就是胜利。
晚上,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考题,只是按照作息时间吃饭、休息,林叶再次强调了理综和英语的注意事项。家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凝重,但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支撑力量。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
理综是许墨的硬仗。试卷发下来,题量巨大。他全神贯注,争分夺秒。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果然综合性强,他按照林叶教的拆分复杂问题的方法,一步步推导,虽然最后结果没时间完全算完,但过程写满了答题卡。化学和生物相对顺利。交卷时,手臂都写麻了。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门。也许是经历了前三场的锤炼,也许是知道终点在望,许墨的心态反而更平稳了。听力清晰,阅读流畅,作文题目也不偏。当最后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和试卷时,许墨坐在座位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结束了。
持续了两天的、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幻感。
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阳光依旧炽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考点外已经沸腾了,哭声、笑声、呐喊声、家长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有人和同学紧紧拥抱,有人蹲在地上默默流泪。
许墨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叶就站在他们昨天分开的树荫下,周围是喧嚣的人群,他却像一座安静的岛屿。他手里拿着两人的书包,目光平静地望向许墨走来的方向。
许墨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周围的一切喧闹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最终,是林叶先伸出手,接过了许墨手里轻飘飘的文件袋。
“结束了。”林叶说。语气是陈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下后的余音。
“嗯。”许墨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哽,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并肩走出考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前方,是未知的、漫长的夏日,和等待着被书写的、崭新的人生篇章。
这个夏天,他们用尽力气,完成了属于青春的、最重要的一场答卷。而关于彼此的那份隐秘而深刻的答卷,或许,才刚刚开始等待批阅。
高考,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