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翛引

60、第 60 章 高考结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组织回校进行志愿填报指导。虽然成绩尚未公布，但根据标准答案估分，结合历年分数线，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谱。

　　校园依旧，却已物是人非。高三的教学楼空了大半，不再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压抑的晚自习灯光。公告栏上鲜红的倒计时牌已被撤下，换上了大学招生咨询会的海报和志愿填报流程说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油墨和咖啡因的味道，而是一种空荡的、略带迷茫的松弛感。

　　许墨走进熟悉的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考后特有的复杂神情——解脱后的轻快，等待结果的焦虑，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和不确定交织在一起。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似乎都隔了一层，各自揣摩着即将走向不同岔路的人生地图。

　　林叶已经到了，坐在他们惯常的靠窗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侧脸沐浴在晨光里，依旧沉静得与周围略显躁动的气氛格格不入。许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这种沉默不同于以往复习时的专注，带着一丝微妙的、等待打破的张力。

　　“估分怎么样？”林叶先开口，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上。

　　“大概……比最后一次模考高一些。”许墨如实回答，心里其实没什么底，理综和数学的几道难题始终让他忐忑，“你呢？” 他知道问林叶的分数意义不大，但总归是想知道。

　　“正常范围。”林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顿了顿，补充道，“够用。”

　　够用。这个词从林叶嘴里说出来，分量十足。意味着他的目标清晰，并且有十足的把握达到。许墨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紧接着，更深的疑问浮了上来：林叶的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有交集？

　　没等许墨继续想，班主任李欣怡和几位任课老师走了进来。李欣怡今天穿着利落的套装，脸色比考前柔和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讲解今年的招生政策、平行志愿规则、如何规避风险、如何结合自身兴趣和职业规划选择专业。

　　“同学们，”李欣怡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高考是你们人生中一个重要节点，但绝不是终点。志愿填报，是你们迈向未来的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不要盲目跟风，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妄自菲薄。结合估分，参考往年数据，多听听老师和家长的建议，但最终的决定，要你自己来做。”

　　她的话让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或沉思，或小声和旁边的人讨论。

　　许墨翻看着指南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学和专业名称，心头一片茫然。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那是考完才需要考虑的事情，而现在，这个选择硬生生地摆在了面前，逼着他立刻做出决定。他想学什么？能去哪里？林叶……会选择哪里？

　　他下意识地瞥向林叶。林叶正用笔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侧脸专注。许墨看到纸页顶端似乎写了几个大学的缩写代码，还有一串数字，大概是历年录取线和他自己估分的对比。

　　林叶早就计划好了。许墨心里泛起一丝涩意。他从来都是这样，目标明确，步步为营。而自己呢？好像总是被推着走，被林叶带着，被高考逼着，现在，又要被志愿填报推着做决定。

　　“许墨，”林叶忽然停下笔，侧过头看他，“你有什么倾向吗？地域？专业大类？”

　　许墨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想好……可能，偏理工科？或者计算机相关？”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这些都是热门且“实用”的方向，但并非出自强烈的兴趣。

　　林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张草稿纸往许墨这边推了推。上面清晰地列出了几所顶尖理工科大学和综合性大学的强势理工专业，后面标注了地域、往年分数线区间，甚至还有简短的点评，比如“科研氛围浓”、“就业导向强”、“国际交流机会多”。条理清晰，信息准确，一如他整理的任何一份学习资料。

　　许墨看着这张纸，心里五味杂陈。林叶连这个都替他考虑了，或者说，是提前做了两人份的功课？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仅仅出于习惯性的周全？

　　“你可以参考。”林叶说，“重点是专业和学校氛围，是否适合你。”

　　是否适合你。这句话让许墨的心轻轻一颤。林叶没有说“我们”，而是“你”。

　　就在这时，教室前排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声。许墨抬头望去，只见陆叙白不知何时站到了讲台旁边，他没有拿话筒，只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下定决心的表情。

　　“那个……同学们，耽误大家一分钟。”陆叙白的声音比平时正经许多，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坐着的许知微身上。

　　许知微似乎预感到什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依旧平静，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高考结束了，有些话，我觉得现在可以说了。”陆叙白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我和许知微，我们……在一起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陆叙白，又看看许知微，脸上写满了震惊、恍然、好奇，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卧槽！” “真的假的？” “班长你可以啊！” “许学委？！什么时候的事？” “藏得够深的！”

　　陆叙白和许知微，一个是活泼外向、人缘极佳的班长，一个是沉默内敛、成绩顶尖的学习委员。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竟然……在一起了？而且听陆叙白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李欣怡站在讲台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就知晓。

　　陆叙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亮：“我们知道高中谈恋爱不太合适，所以一直……比较低调。现在高考结束了，我们也想光明正大地面对大家，面对未来。希望……大家祝福我们。”

　　他说完，看向许知微。许知微在众人的注视下，脸颊也染上了绯红，但她没有躲避陆叙白的目光，而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的志愿指南，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教室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必须祝福！” “学委，恭喜啊！” “一定要报同一所大学啊！” “早生贵子！”（这句引来一片笑骂）

　　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凝重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欢快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公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糖，瞬间甜化了空气里残留的紧张和迷茫。

　　许墨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看着讲台边那对刚刚公开关系的身影，看着陆叙白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福和许知微那难得一见的羞涩，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羡慕吗？是。羡慕他们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接受祝福，规划共同的未来。

　　是酸涩吗？或许有一点。他和林叶之间那些更深层、更隐秘的连接，却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连提及都需小心翼翼。

　　还有一丝……恐慌？陆叙白和许知微的公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和林叶关系的不确定性。他们甚至从未讨论过“未来”和“我们”。高考这个共同目标消失后，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那张坐标图带来的温暖和笃定，在面对现实的选择时，似乎也变得脆弱起来。

　　他忍不住又看向林叶。林叶也正在看着讲台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深了一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感受到许墨的视线，他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教室里依旧喧嚣，关于陆叙白和许知微的讨论还在继续，老师们也开始笑着调侃。但在这一方小小的、靠窗的座位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墨在林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又像是某种坚定正在凝聚的东西。林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李欣怡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志愿填报上：“好了好了，八卦时间结束！回到正题！自己的未来，抓紧时间规划！”

　　话题被强行拉回。陆叙白和许知微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只是彼此间交换的眼神，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亲密。

　　林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之前列出的大学名单旁边，又轻轻划掉了两个，圈起了另外两个。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许墨的心跳，随着他笔尖的移动，忽上忽下。

　　岔路口，已经清晰地横亘在眼前。而关于“我们”的答案，似乎仍然隐匿在林叶那沉静的侧影和未落的话语之后，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其中一人率先鼓起勇气，去触碰，去询问。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并排的身影投在课桌上，靠得很近，却又似乎隔着一条无形的、需要勇气才能跨越的线。

　　志愿填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比志愿更重要的，关于心与未来的选择，也悄然进入了读秒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