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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林叶一 ...

  •   林叶一夜未眠。

      派出所冰冷的灯光,警察审视的目光,许墨靠着墙壁低垂着头、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还有自己心底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混合着愤怒、担忧、后怕和更深层无力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素来井然有序的思维。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许墨的行为是鲁莽的,后果是严重的,他卷入其中是不明智的。他应该像警察建议的那样,保持距离,专注自己的学业和竞赛。

      但许墨额角滑落的血,左肩不自然的垂落,还有最后被救护车载走时,那回头一瞥中近乎空洞的沉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从床上坐起,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他行事逻辑的决定。

      他没有去学校。先给班主任李欣怡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许墨昨晚遇到意外受伤,需要请假,并隐晦地提及可能涉及治安事件,自己作为目击者需要配合处理后续。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径直走向了许墨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

      地址是他之前从陆叙白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一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未想过会用上。

      清晨的老旧小区笼罩在薄雾里,安静得只有早起老人的咳嗽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气味。林叶在四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犹豫了几秒钟,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有些刺耳。

      里面没有回应。

      林叶又敲了几下,依旧寂静。

      他皱了皱眉,想起许墨昨晚离开医院时的坚持,以及他那种状态……会不会根本没回家?或者,出什么事了?

      一丝罕见的慌乱掠过心头。他拿出手机,翻到许墨的号码(是之前小组联系时存的),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但那边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许墨?”林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许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宿醉般的疲惫:“……谁?”

      “是我,林叶。”林叶顿了顿,“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呼吸声似乎更重了些。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艰难地移动。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慢,很费力。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许墨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尘土。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左臂用简陋的吊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连站直都很困难。

      他看到门外的林叶,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抗拒覆盖。他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林叶看着这样的许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所有准备好的、冷静克制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许墨,而是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许墨没有力气抵抗,或者说,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林叶走了进去。

      屋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狭小,凌乱,冰冷,空气中混杂着灰尘、未散尽的烟味、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长久无人真正居住的空洞感。茶几上堆着空啤酒罐和药盒,沙发上散落着脏衣服,地上甚至还有昨晚许墨带回来的、沾着血迹的帆布袋(林叶的)。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或者……囚笼。

      林叶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回许墨身上。许墨已经退到了沙发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垂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浑身散发着一种“随你便”的自暴自弃。

      “为什么不去医院?”林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个寂静冰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许墨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没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破损的皮革。

      林叶不再追问。他放下自己的背包,走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薄灰,只有电热水壶是干净的。他找到水壶,接水,烧上。然后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几瓶啤酒和半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面包。他皱了皱眉。

      水烧开了。他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倒了热水,又从一个袋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盒温热的牛奶(路上买的),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还有几盒医生开的消炎止痛药和外敷药膏(他昨晚离开派出所后,特意去药店买的)。

      他将热水、牛奶、饼干和药放在茶几上,推到许墨面前。

      “先把药吃了。”林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然后吃点东西。”

      许墨终于抬起眼,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叶。林叶就站在那里,穿着干净整洁的浅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背脊挺直,神色平静,与这个脏乱冰冷的环境和他自己这一身狼狈,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难堪,猛地冲上许墨的鼻腔和眼眶。他别过头,声音沙哑破碎:“……不用你管。你走吧。”

      林叶没动。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许墨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他看到了许墨极力隐藏的脆弱,看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的支离破碎。

      “许墨,”林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带着某种重量,沉沉地落下,“看着我。”

      许墨身体一僵,没有动。

      林叶走过去,不是靠近,而是在他对面那张唯一的、蒙尘的椅子上坐下,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昨晚的事,警察那边我会处理。学校那边,李老师也知道大概情况,竞赛的事……还有转圜余地。”林叶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伤养好。”

      许墨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那些找你麻烦的人,”林叶顿了顿,眼神沉静,“我会想办法。陆叙白那边,我也会去说。”

      “不用!”许墨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烈的抗拒,“我的事不用你管!也不用你可怜!你林叶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学霸,未来前途无量的精英!跟我这种人搅和在一起算什么?你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人?!”

      他指着周围破败的一切,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和狼狈,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自厌和绝望:“我就是个麻烦!是个祸害!只会打架,只会惹事,只会拖累别人!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吼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疼得冷汗直冒,弯下了腰。

      林叶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等许墨的咳嗽稍微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许墨,你不是麻烦。”

      许墨的咳嗽停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

      “你数学很好,思路刁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林叶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道题的解法,“你物理直觉敏锐,实验时能发现关键问题。”

      “你讲义气,肯为朋友出头,哪怕方式不对。”

      “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没人好好教,也没人给你机会。”

      “你……”林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墨低垂的、沾着灰尘的发顶上,“你只是……走错了路,也没人告诉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许墨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剧烈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林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温柔的凿子,精准地敲打在他冰封外壳最脆弱的缝隙上。

      “那些找你麻烦的人,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林叶继续说道,语气坚定,“你的过去,你的家庭,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这些背负一辈子,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许墨猛地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防线,汹涌而出。不是昨晚那种屈辱和愤怒的泪,而是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委屈,茫然,被理解的震动,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不敢置信。

      他死死咬着牙,不想哭出声,但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苍白肮脏的脸颊疯狂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叶看着他哭,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任由许墨发泄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痛苦和绝望。

      过了很久,许墨的哭泣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像个迷路的孩子。

      林叶这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将茶几上那杯已经温热的牛奶,又往前推了推。

      “先把药吃了。”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然后,我帮你换药。”

      许墨低着头,看着那杯牛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拿起水杯,就着温水,将林叶准备好的药片吞了下去。很苦,但他感觉不到。他又拿起那盒温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暖意。

      林叶等他吃完药,喝完牛奶,才拿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他示意许墨坐好,然后,极其小心地、动作轻柔地,开始替他处理额角和身上其他明显的伤口。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异常专注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许墨僵硬地坐着,感受着额角伤口传来的清凉药膏触感,和林叶近在咫尺的、带着干净清冽气息的呼吸。他不敢动,也不敢看林叶,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裤脚,任由泪水无声地继续滑落。

      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痛苦,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敢确认的……暖流。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一束微弱的、真实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老旧窗户上污浊的玻璃,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林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和他手中那卷干净的白色纱布上。

      在这片冰冷、凌乱、充斥着绝望气息的废墟中央,这一点阳光,和阳光里那个沉静专注的少年,像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照亮了许墨漆黑一片的世界,也点燃了他心底那早已熄灭的、对“救赎”的最后一丝不敢奢望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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