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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药膏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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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清凉的触感和纱布柔软的包裹,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暂时封存了外界的伤害。许墨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林叶处理他身上的伤口。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冰凉的泪痕,混着灰尘,狼狈依旧,但那股近乎毁灭的崩溃感,似乎随着泪水的流淌和林叶沉默而专注的动作,稍稍平息了一些。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那束穿过污浊玻璃的阳光,在林叶肩头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当林叶处理完最后一处擦伤,收起药箱,去厨房洗手时,许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眼前地板上的光斑。
林叶走回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部分光线。他看着许墨,看着这个卸下所有尖刺和伪装后,只剩下脆弱和疲惫的少年,心底那片沉沉的酸涩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许墨此刻的安静,变得更加清晰。
“许墨。”林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昨晚没回家,是不是?”
许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光斑上移开,投向更虚无的角落。
“你去哪了?”林叶追问,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他需要知道。知道许墨在那样的情况下,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许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叶以为他不会回答。
“……江边。”终于,许墨嘶哑的声音响起,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江边。深夜。寒风。
林叶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危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冰凉。
“去干什么?”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许墨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右手。那只手,曾经握过笔,也握过拳头,此刻却虚弱得仿佛连空气都抓不住。
“我……”他的声音更哑了,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有时候……会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继续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但这句话里透出的绝望,却比昨晚的任何嘶吼都更让林叶感到心惊。
“累?”林叶走近一步,试图看清许墨低垂的脸,“因为什么?因为打架?因为麻烦?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别的?”
许墨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晃动。“……不知道。就是……很空。有时候觉得像飘在云里,轻得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有时候,又像被关在一个黑盒子里,四面都是墙,喘不过气,很烦,很想砸东西,或者……伤害自己。”
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没有看林叶,只是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逼迫着,将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隐秘,一点点剥离出来。
“我查过……可能,是抑郁症。或者……双向情感障碍什么的。”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挺可笑的吧?我这样的人,还配得这种‘富贵病’?”
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雹,狠狠砸在林叶的心湖上,激起惊涛骇浪。他曾经在书本上、在科普文章里见过这些名词,知道它们代表着情绪的低谷与高峰,代表着无法自控的绝望与狂躁,代表着一种精神上的疾病。但他从未想过,这些词会和眼前这个总是显得过于“活跃”、甚至“暴躁”的许墨联系在一起。
可仔细回想,一切又似乎有了模糊的线索。许墨那些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低落和沉默;那些刻意的、近乎表演般的亢奋和挑衅;他情绪极端的起伏;他对疼痛近乎麻木的态度;还有昨晚在江边……那近乎自毁倾向的独处。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两个沉重的词汇下,被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远比“问题学生”、“校霸”更复杂、也更令人心碎的图景。
许墨不是在“装”,也不是简单的“脾气坏”。他是在生病。一种看不见伤口,却可能更磨人、更绝望的病。
林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混合着深深的无力和后怕。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冰冷的指责,那些“你到底想怎么样”的质问,此刻都像锋利的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他从未试图去理解许墨行为背后的原因,只是简单地用“麻烦”、“不可理喻”来定义。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叶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墨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很久了。我爸死的那年?或者更早?记不清了。”他顿了顿,“以前也看过医生,开过药。吃了,好像有点用,又好像没用。后来……药吃完了,也没再去。麻烦,也……没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林叶听得出那平静语气下,是经年累月被忽视、被误解、最终自我放弃的麻木。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叶问,声音很轻。尽管他知道,以前的自己,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可以被告知的对象。
许墨终于抬起眼,看向林叶。他的眼睛依旧红肿,布满血丝,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个神经病?告诉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随时可能崩溃,可能发疯?”他自嘲地笑了笑,“林叶,你是天之骄子,你有大好前程。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除了拖累你,让你觉得麻烦和……恶心,还能有什么?”
“我不觉得恶心。”林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许墨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林叶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平静,而是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而真诚的情绪。
“许墨,你听清楚,”林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不是麻烦,不是神经病,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会发烧,受伤会流血一样。生病了,就需要治疗,需要帮助,需要被人……关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许墨层层筑起的防御,直抵那颗早已冰封麻木的心脏。
“以前是我不对。我没有试着去理解你,只是用我的标准来衡量你,指责你。”林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但以后不会了。”
许墨的嘴唇颤抖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汹涌的趋势。他看着林叶,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前所未有关切和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疏离冷清、此刻却因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脸,只觉得筑在心墙外的那层坚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坍塌。
“林叶……”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我……”
“嘘。”林叶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哽咽。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臂,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将许墨轻轻拥入了怀中。
不是充满情欲或暧昧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和接纳。林叶的手臂环住许墨颤抖的肩膀,避开了他左肩的伤处,动作轻缓却坚定。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许墨未受伤的那侧额角,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许墨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来。他靠在林叶并不算特别宽厚、却异常温暖的胸膛上,一直压抑的哭泣终于变成了崩溃的呜咽。他紧紧攥住林叶背后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将脸埋进那片带着干净皂角气息和阳光温度的布料里,放任自己沉溺在这陌生却渴望已久的温暖与安全之中。
林叶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服,感受着他瘦削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用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无声的陪伴,回应着许墨所有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驱散了室内的阴冷和昏暗。灰尘在光柱中欢快地舞蹈。
在这个破败、冰冷、充斥着过往伤痕的房间里,两个曾经隔着深渊的少年,以一种超越所有言语和定义的方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袒露了最深重的伤口;另一个撕开了所有冷漠,给予了最沉默却最坚定的守护。
冰封的荒原上,第一道真正的暖流,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汹涌而至。而某些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也在这无声的泪水与拥抱中,悄然滋长,破土而出。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成长的,能有什么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