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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警笛声 ...

  •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织的光闪烁在狭窄巷道的墙壁上,将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许墨跟在林叶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旧伤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再次牵动,此刻正火烧火燎地疼,额角的伤口虽然被林叶草草擦拭过,血似乎止住了,但粘稠的液体干涸在皮肤上的感觉依旧清晰。身上的淤伤和擦伤不计其数,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肋间的钝痛。

      林叶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一脚和此刻正在靠近的警笛声,都只是他日常计划表上微不足道的一环。只有许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提着帆布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两辆警车在巷口停下,刺目的车灯将这片混乱的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几名警察迅速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狼藉——散落的棍棒、滴落的血迹、靠在墙上形容狼狈的许墨,以及站在他前方、衣着整洁却气质沉凝的林叶。

      “怎么回事?”为首的中年警官语气严肃,目光在林叶和许墨之间逡巡。

      林叶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将事情经过简略叙述了一遍:放学路过,目睹多人持械围殴一名学生,上前制止,已报警,对方已逃离,自己未受伤,同学许墨受伤。他指了指自己手机的通话记录,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凶器和许墨身上的伤。

      叙述客观,条理清晰,省略了所有个人情绪和复杂背景,像一个冷静的现场目击者兼报案人。他甚至主动提供了自己和许墨的姓名、学校班级。

      警察一边记录,一边检查现场,拍照取证。目光不时落在许墨身上,带着审视和询问。

      许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疼痛,疲惫,还有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堪。他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校霸”,这是寻仇报复?说林叶不该多管闲事?还是解释自己为什么又出现在这种地方,卷入这种斗殴?

      任何解释,在此刻警灯的闪烁和警察审视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他就像一块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顽石,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上面刻满了“麻烦”、“暴力”、“问题学生”的标签。

      “同学,你需要先去医院处理伤口。”一个年轻点的警察看了看许墨额角和身上的伤,说道,“然后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许墨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林叶站在一旁,听着警察的安排,目光落在许墨低垂的、沾染了血污和灰尘的侧脸上。许墨的沉默,比任何辩解或嘶吼都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他能感觉到许墨身上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抗拒和自厌。

      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许墨的伤势,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处理。许墨没有拒绝,被搀扶着上了救护车。在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叶还站在原地,被警察围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警灯的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光影和声音。许墨靠在担架床上,闭上眼睛,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林叶冲过来踹开刀疤的那一脚,林叶递来湿纸巾时微颤的指尖,林叶向警察叙述时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还有最后那一眼……那一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派出所的笔录冗长而令人疲惫。许墨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对着刺眼的台灯,将自己和刀疤那伙人的旧怨(隐去了许多细节),以及今晚被伏击的经过,机械地复述了一遍。警察问得很细,关于斗殴的起因、过程、参与人员、是否涉及其他违法活动……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将他过往那些并不光彩的经历,一层层剥开展览。

      负责记录的警察眉头越皱越紧。许墨的名字和“事迹”,显然在他们内部系统里并非毫无痕迹。

      另一边,林叶的笔录简单得多。他坚持自己只是路过,见义勇为,与斗殴双方均无瓜葛,也不认识那些混混。他的学生证、干净的背景、冷静清晰的陈述,以及作为报案人和“见义勇为者”的身份,让警察并未过多为难。只是那位中年警官在送他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同学,下次遇到这种事,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及时报警是对的,但不要贸然介入,很危险。”

      林叶点了点头,没有辩解,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安全教育”。

      等他走出派出所时,夜色已深,街道空旷寂寥。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许知微和陆叙白打来的,大概是联系不上许墨,又隐约听说了什么。他没有回拨。

      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医院的轮廓。许墨应该还在那里。额角的伤,左肩的旧伤,还有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淤青……严不严重?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锐的担忧。

      但他最终没有去医院。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是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更长,更孤清。

      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许墨身上那些他试图忽略或理解的“麻烦”,以一种最激烈、最不容回避的方式,再次横亘在他面前,带着警灯的光和笔录上的黑字。而他自己,也以一种完全超出计划的方式,更深地卷入了许墨混乱的世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恐慌于许墨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麻烦”,更恐慌于自己内心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为许墨而起的波澜。

      医院里,许墨的伤口处理完毕。额角缝了两针,左肩旧伤需要进一步观察,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许墨拒绝了,只拿了药,坚持要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冰冷的夜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脸上贴着纱布,左臂用吊带固定,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是陆叙白和蒋乐天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

      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然后,他转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回那个冰冷空荡的屋子。他去了江边。

      深夜的江岸空无一人,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摇曳。寒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奔流不息的江水。

      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林叶那句“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有今晚警察审视的目光,陆叙白他们担忧的来电,所有的一切,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林叶冲过来时那双冰冷的、却仿佛燃着火的眼睛;想起林叶替他擦拭血迹时,那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想起林叶在警察面前,那将他与自己彻底切割开来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陈述。

      林叶在乎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这点在乎,在他许墨这一身洗不掉的“麻烦”和“污点”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就像今晚,林叶可以干净利落地做完笔录,转身离开,回到他光明正大的世界里去。而他许墨,却要带着这一身伤和更深的“案底”,独自面对冰冷的江风和漫漫长夜。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这个认知,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绝望。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还能动的右手,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就那样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望着江对岸的灯火,直到烟盒空空如也,直到指尖冻得麻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带着未愈的伤口、待处理的麻烦、无法面对的过去,和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身影,即将到来。

      许墨掐灭最后一个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背对着开始泛白的天空和苏醒的江水,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冰冷的“家”走去。

      背影在晨雾中,孤独,倔强,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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