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翛引

23、第 23 章 那一晚

　　那一晚巷子里的激烈对峙与无声泪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而过，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沉默。

　　第二天在学校，林叶和许墨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叶依旧是那个冷清专注的学霸，早早到校，预习，听课，刷题，有条不紊。许墨也依旧是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问题学生”，踩着铃声进教室，偶尔趴桌补觉，偶尔和后排的蒋乐天他们低声说笑，只是笑容底下，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心不在焉。

　　两人之间恢复了竞赛前的“常态”——一种刻意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回避。目光不再轻易交汇，对话仅限于必要的公事（比如竞赛小组的最后冲刺讨论），肢体距离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外。但那种沉默，又与之前的冷战不同。少了剑拔弩张的对抗，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关于那晚记忆的沉重。

　　许墨手腕上贴着的创可贴，成了一个无声的提醒。林叶偶尔目光扫过，会微微停顿，随即迅速移开。许墨察觉到那目光，也会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一缩，或者换一个姿势。

　　陆叙白夹在中间，有点难受。他既感激许墨那晚出手，又对许墨因此受伤、还和林叶闹得更僵感到愧疚。他想找许墨聊聊，许墨却总是用“没事”、“别瞎操心”堵回来。他想跟林叶解释什么，可看着林叶那比平时更冷三分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甚至隐隐觉得，林叶对许墨那晚打架的反应，有点……过激了，超出了普通同学或队友的范畴，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竞赛前的最后一次小组会议，气氛凝滞得像冻住的湖面。许知微主导着最后的细节确认和答辩分工，林叶偶尔补充，许墨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到某个具体技术点时，才简短回答几句，声音干涩。

　　“许墨，你负责的那部分异常数据分析，结论再精炼一下，答辩时控制在两分钟内。”许知微推了推眼镜，看向许墨。

　　许墨“嗯”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着，笔尖有些用力。

　　林叶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用力的手指和手腕上那片创可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道：“数据支撑要扎实，但表述可以适当口语化，避免过于专业的术语堆砌。”

　　这话是对着许知微说的，眼睛却看着许墨面前的笔记本。

　　许墨划拉的笔尖停住了。他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知微看了看林叶，又看了看许墨，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怪异得很，但竞赛在即，她也无暇细究。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效率中结束。三人各自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彼此交错，又迅速分开。

　　许墨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他不想面对林叶，不想面对那晚残留的难堪和心底那股愈发汹涌的、陌生的悸动与酸楚。他需要一点喧嚣，一点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街机厅。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闪烁的屏幕，烟草与汗液混合的浑浊空气，熟悉又陌生。他塞进几个币，选了个格斗游戏，疯狂地摇动操纵杆，用力拍打按键，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情绪都砸进虚拟的战斗里。

　　直到口袋里的硬币耗尽，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麻，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额头上全是汗，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走出街机厅，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流熙攘。晚风一吹，身上的汗变得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刻意用喧嚣压下去的烦躁和空洞，又加倍地反噬回来。

　　他双手插兜，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叶愤怒的质问和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自己不争气流下的眼泪，一会儿是陆叙白和许知微牵手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即将到来的竞赛和渺茫未知的未来。

　　走过一条相对僻静、通往他住处的小路时，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被窥视感，毫无预兆地爬上脊背。

　　许墨脚步未停，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侧后方。

　　几个黑影，从路边的灌木丛和废弃报亭后闪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人数比上次多，有八九个，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不像是学生，流里流气，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

　　为首的一个，脸上有疤，眼神阴鸷，不是上次那个“刺猬”，但许墨认得——是以前混迹台球厅时结过梁子的一个混混头子，外号“刀疤”。

　　许墨心里一沉。真是祸不单行。陆叙白那件事刚过，自己这边的旧账又找上门了。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有备而来，挑了他落单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到前面有路灯和店铺的大路上。但那几个人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迅速散开，呈半包围状，堵住了他的去路。

　　“许墨，好久不见啊。”刀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听说你最近挺风光？混进实验班了？还跟好学生一起搞竞赛？”

　　许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了下来。“刀疤，有事说事。”

　　“事？当然有事。”刀疤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以前在台球厅，你小子可没少让我们兄弟吃亏。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听说你前几天挺能打？断了刺猬他们好几个人的胳膊腿儿？”

　　许墨没说话，只是慢慢将书包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脚边。他知道，今天这场架，避不开了。对方人多，还带了家伙，自己左肩有伤，胜算渺茫。但他骨子里那股狠劲和不服输，让他不可能束手就擒。

　　“想算账？”许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危险，“那就来。少他妈废话。”

　　刀疤眼神一厉，挥了挥手：“给我上！废了他一条胳膊，看他还怎么嘚瑟！”

　　八九个人立刻挥舞着棍棒，嚎叫着冲了上来！

　　许墨猛地向侧后方一退，避开最先砸来的木棍，同时一脚踹在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肚子上，借力向后一跃，背靠墙壁，减少被包围的面积。动作依旧迅捷狠辣，但左肩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一根钢管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带起一阵凉风。他险险躲过，反手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鲜血迸溅。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他躲闪、格挡、反击，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凶狠。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有武器。很快，他的后背和手臂就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左肩的旧伤被牵扯，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一个不留神，小腿被棍子扫中，他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踉跄，给了对方机会。刀疤瞅准空当，手里的甩棍带着风声，狠狠朝着许墨的左肩砸下！那是旧伤所在，如果被砸实，这条胳膊恐怕真的要废了！

　　许墨瞳孔骤缩，想要躲闪，身体却因为疼痛和失衡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厉喝，突兀地炸响在混乱的打斗声上方。

　　紧接着，一道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目标明确地、极其精准地，一脚踹在了刀疤握着甩棍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刀疤杀猪般的惨叫，甩棍脱手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许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许墨靠着墙壁，喘着粗气，额角有血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挺拔，清瘦，穿着整洁的校服，手里甚至还拎着一个装书的帆布袋。

　　是林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叶背对着许墨，面对着那群惊疑不定的混混。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冰冷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剑，一一扫过对面每个人，最后定格在捂着手腕惨叫的刀疤脸上。

　　“我已经报警了。”林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与现场血腥混乱格格不入的冷静，“警察三分钟内就到。”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确实是正在通话的界面，显示的号码是“110”。

　　混混们骚动起来，看着林叶，又看看地上疼得打滚的刀疤，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他们欺负学生可以，但真惹上警察，还是持械斗殴，性质就不同了。

　　“妈的，算你走运！”一个混混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扶起刀疤，“快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迅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路尽头。

　　现场只剩下林叶和许墨。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淡淡的血腥味。

　　林叶慢慢转过身。

　　许墨依旧靠着墙，脸色苍白，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下，左肩无力地垂着，校服上有好几处破损和污迹，整个人狼狈不堪。他怔怔地看着林叶，看着对方那双映着远处路灯微光、此刻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林叶看着他这副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几乎总是随身携带的矿泉水，拧开，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将浸湿的纸巾，递到许墨面前。

　　“擦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墨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叶等了几秒，见他没动，便自己上前一步，用浸湿的纸巾，极其小心地、动作轻缓地，擦拭他额角流下的血迹。冰凉的触感混合着林叶指尖极淡的体温，让许墨浑身一颤。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墨能看清林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林叶的动作顿住，他收回手，将染血的纸巾攥在掌心，目光复杂地看了许墨一眼。

　　“能走吗？”他问。

　　许墨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疼痛，点了点头。

　　林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稳定。

　　许墨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沾了血迹的帆布袋（林叶刚才情急之下扔在了地上），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痛钻心。

　　但看着前方那个在夜色中为他引路、又一次在他最狼狈时出现的身影，许墨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地崩裂，融化。

作者有话说

　　林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