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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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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高峰的地铁像一条沙丁鱼罐头。
林晚挤在第三节车厢的门口,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栏杆,身前是陌生人的背包。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早餐味和地铁特有的机油味。她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用来隔绝一部分嘈杂。
昨晚她又没睡好。周末两天,她在家研究下一个修复案例的资料,试图把脑子里那些关于苏静、关于那个温暖客厅的纷杂念头压下去。但越压,那些画面反而越清晰——夕阳下琥珀色的眼睛,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茶几上热气腾腾的面。
不该这样的。林晚告诉自己。她和苏静只是……朋友?连朋友都算不上吧,只能算认识了,互相帮过几次忙。
可心脏不听话,每次想起那些瞬间,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跳动。
地铁在某一站停下,更多的人挤上来。林晚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栏杆才站稳。她抬起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车厢的玻璃。
然后,她愣住了。
隔着两节车厢,透过攒动的人头和玻璃上的反光,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白色的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着手机。是苏静。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躲,但车厢里太挤了,根本无处可躲。她只能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她今天出门时还是习惯性地戴了一条薄围巾。
地铁继续行驶,摇晃着。林晚偷偷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对面车厢。
苏静还站在那里,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拿着手机。侧脸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她似乎在看什么资料,眉头微微蹙着。
林晚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惊喜,又像是慌乱。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静。花店老板也需要坐地铁上班吗?她以为苏静会开车。
地铁又停了一站。更多的人上下下,车厢里稍微松动了一些。林晚往角落里缩了缩,希望苏静不要看见她。
但命运好像总喜欢开玩笑。
就在地铁重新启动、人群随着惯性摇晃时,苏静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隔着两节车厢,透过攒动的人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苏静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愣住了。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惊喜的笑。她抬起手,朝林晚挥了挥。
林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后,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苏静好像说了句什么,但隔着这么远,地铁噪音又大,林晚听不见。只见苏静开始慢慢往这边挪动——她侧着身,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点点穿行,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林晚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想逃,但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静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最终停在她面前。
“好巧。”苏静笑着说,呼吸因为刚才的挪动有些微喘,“你也坐这趟线?”
“……嗯。”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去上班。”
“我也是。”苏静站定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抓住旁边的扶手。两人离得很近,林晚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植物香气,混合着地铁里浑浊的空气,竟然格外清晰。
“你平时都这个时间上班?”苏静问,声音在嘈杂的地铁里不得不稍微提高一些。
“差不多。”林晚说,“你呢?”
“我一般九点开门,但今天要去花卉市场进点货,所以早点出门。”苏静说着,侧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林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
“工作太累了?”苏静的眉头又蹙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不是,”林晚摇摇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没睡好。”
地铁又到了一站。更多的人涌上来,林晚被挤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到前面的人。苏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袖,林晚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小心。”苏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苏静的手还扶在她胳膊上,没有立刻松开。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闻到苏静身上淡淡的香气,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
太近了。近得让她有点窒息。
地铁重新启动,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后仰。苏静的手滑下来,改为虚虚地护在她腰后,防止她摔倒。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保护,但林晚的后背却像过电一样,一阵酥麻。
她应该躲开的。但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僵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隔着空气护着自己。
“你平时在哪里下?”苏静问,手收了回来,重新抓住扶手。
“……长平街。”林晚说,声音有点哑。
“那我比你先下,”苏静说,“我在花卉市场站下。”
“嗯。”
对话又中断了。地铁在隧道里疾驰,发出巨大的轰鸣。车厢里挤满了人,但林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无比清晰。
她能看见苏静侧脸的轮廓,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握着扶手的手——手指修长,虎口那道旧疤痕在晃动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对了,”苏静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昨天做的蔓越莓饼干,本来想下午给你送过去的。既然碰上了,就直接给你吧。”
林晚看着那个纸袋,又抬头看看苏静。
“不……不用……”
“拿着吧,”苏静直接把纸袋塞进她手里,“你总不好好吃饭,备点小零食也好。”
纸袋还带着一点点温度,应该是刚从家里带出来的。林晚捏着纸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饼干的形状。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苏静笑了笑。
地铁广播报站:“下一站,花卉市场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我到了。”苏静说,准备往门口挪动。但她顿了顿,又回头看向林晚,“你……”
林晚看着她。
“晚上如果加班,记得吃饭。”苏静说,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地铁里却清晰地传入林晚耳中。
“……嗯。”林晚点头。
苏静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挤向门口。地铁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她随着人流下车,在站台上回头,朝车厢里的林晚挥了挥手。
林晚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车门关闭,地铁重新启动。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依然拥挤,但林晚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没那么浑浊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小口。
蔓越莓饼干的甜香飘出来,混合着一丝奶香。
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微甜,蔓越莓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很好吃。
地铁继续行驶,窗外是黑暗的隧道,偶尔闪过广告牌的流光。林晚小口吃着饼干,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孩,嘴角好像……有一点点上扬。
虽然很细微,但确实是在笑。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真的在笑。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地铁到站了。林晚收起饼干纸袋,随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向殡仪馆的方向。
今天要处理三个基础整理,还有一个预约的修复咨询。工作很多,很忙。
但她走进更衣室,换上工作服时,心情却比平时轻松一些。
口袋里,那个装着蔓越莓饼干的纸袋还温温的。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三个基础整理都很顺利,家属情绪稳定。修复咨询的是一位中年女士,丈夫因病去世,希望修复得“像睡着一样自然”。林晚仔细听了要求,做了记录,约定了时间。
中午,她在休息室吃饭。王姐又凑过来:“今天心情不错?”
林晚抬头:“有吗?”
“有啊,”王姐打量着她,“嘴角都带着笑呢。怎么,真有情况了?”
“……没有。”林晚低头吃饭,但耳根有点发热。
“没有就没有吧,”王姐也不追问,转了话题,“对了,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主任说让你去参加。在市会议中心,周四一天。”
林晚愣了一下:“我去?”
“对啊,你现在也算咱们这儿的骨干了,多出去学习学习是好事。”王姐说,“资料我晚点发你。”
“……好。”
下午的工作依然忙碌。但林晚发现,自己处理事情的时候,效率好像比平时高了一些。手指更稳,思路更清晰。
四点半,她完成了所有工作。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静。
“饼干吃了吗?喜欢吗?”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又扬了起来。她打字:
“吃了。很好吃。谢谢。”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喜欢就好。晚上要加班吗?”
“不用,今天正常下班。”
“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刚好在附近,知道一家不错的粥店。”
林晚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早上才见过,晚上又要一起吃饭吗?会不会太……频繁了?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去。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回复:
“好。在哪里?”
苏静发来一个地址,离殡仪馆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
“六点见?”苏静问。
“好。”
放下手机,林晚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换下工作服,仔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她走出殡仪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按照苏静给的地址,她找到那家粥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桌椅都是原木色的。她走进去时,苏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苏静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嗯。”林晚在她对面坐下。
“这家的海鲜粥和素菜包都很好,”苏静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林晚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笼素菜包。苏静点了海鲜粥和蒸饺。
等餐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些安静。但不像之前那样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感。
“今天工作顺利吗?”苏静问。
“顺利。”林晚说,“下周要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
“交流会?在哪里?”
“市会议中心。”
苏静眼睛亮了一下:“那离我花店不远。中午如果休息,可以过来坐坐。”
“……好。”林晚点头。
粥和点心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林晚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对了,”苏静忽然说,“下周末花店有个小型插花体验活动,你要不要来参加?”
林晚愣了一下:“插花?”
“嗯,很基础的,教一些简单的花艺技巧。”苏静看着她,“你工作压力大,插花可以放松心情。而且……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林晚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插花……那种属于阳光、色彩和香气的东西,和她灰白的工作环境,几乎是两个世界。
但苏静的眼睛很真诚,没有同情,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邀请。
“我……可能做不好。”林晚低声说。
“没关系,”苏静笑了,“本来就是体验,开心最重要。”
林晚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那说定了。”苏静的笑容加深了,“周六下午两点,我在花店等你。”
“嗯。”
两人继续吃饭。粥店里的灯光温暖,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晚小口吃着素菜包,心里那点熟悉的、自我怀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真的适合去那种场合吗?她这种人,坐在满是鲜花和笑声的花店里,会不会格格不入?
但当她抬眼,看见对面苏静安静吃饭的样子时,那些念头又悄悄退了下去。
至少,有苏静在。
有她在,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苏静坚持付了账。走出粥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送你回去?”苏静问。
“不用,”林晚摇头,“很近,我走回去就好。”
“那……路上小心。”苏静看着她,“周六见。”
“周六见。”
两人在粥店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林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静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回头,又挥了挥手。
林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装着蔓越莓饼干的纸袋。
纸袋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暖的。
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地铁偶遇,一起吃晚饭,约定了周末的插花体验。
一切都在往某个方向推进,缓慢但坚定。
林晚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有星星,稀疏的几颗,但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里那个一直紧闭的、小小的门,好像……又打开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