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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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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林晚五点半就醒了。
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渍。今天是个大日子——消防员小张的修复工作将在上午九点开始。家属八点半会到殡仪馆,先和她沟通最后的要求。
她昨晚睡得还可以,至少比预想的好。但此刻醒来,那种熟悉的紧绷感又回来了,像一根细细的弦,从心脏一路扯到指尖。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积蓄力量。早餐煮了白粥,配一点榨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六点四十,她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天色是灰蓝色的,东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环卫工。
走到殡仪馆时,刚好七点。保安大叔在岗亭里打哈欠,看到她,挥了挥手:“小林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有重要工作。”林晚点点头,刷卡进去。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她换上工作服,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把头发全部梳起,戴上帽子。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但脸色依然苍白。她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七点半,她走进操作间。所有工具已经在前一天消毒完毕,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材料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她打开电脑,调出修复方案的最终版,又看了一遍。
八点,王姐来了,探头进来:“小林,家属已经在接待室了。主任陪着,情绪……还算稳定。”
“我马上过去。”林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接待室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肿,应该是小张的女朋友。主任正在轻声和他们说着什么。
林晚走进去,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这是林晚,我们这里技术最好的修复师。”主任介绍道。
小张的母亲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父亲扶着她,眼睛也是红的,但强撑着镇定:“林老师,拜托您了。”
女朋友也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册:“这里有一些他笑的照片……这个酒窝,您看……”
林晚接过相册,翻开。照片上的小张笑得很灿烂,在不同的场景里——训练场,消防车上,和朋友聚餐,和女朋友自拍。每一张,那个浅浅的酒窝都在。
“我会尽力的。”林晚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整个修复过程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结束后,我会通知各位。”
“我们……能在这里等吗?”母亲问,声音颤抖。
主任看向林晚。林晚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过程比较长,各位可以去休息室等,那里舒服一些。”
家属被领去休息室后,林晚回到操作间。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准备工作,然后戴上手套,口罩,护目镜。
九点整,修复工作正式开始。
操作间的门关上,世界缩小到这个无菌的、安静的空间里。灯光调到最合适的角度,工具在手边一字排开。
林晚看着操作台上的逝者,轻声说:“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吸的节奏,手指的移动,工具的切换。清创,填补,塑形,调整,再调整。她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时间,声音,甚至疲惫——都被屏蔽在外。
那个酒窝是最难的部分。不是简单的凹陷,而是肌肉牵动皮肤形成的、动态的纹理。她反复对照照片,用最细的工具一点一点雕琢,调整角度,调整深度,调整边缘的过渡。
汗水从额头渗出来,但她不能擦。护目镜有些起雾,她眨了眨眼,继续。
中午十二点,王姐轻轻敲门,隔着门问要不要给她带饭。林晚头也没抬:“不用。”
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高窗洒进来一小片光亮,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林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后退一步,摘下手套,第一次直起腰。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她皱了下眉,但没在意。
目光落在操作台上。
小张安静地躺着,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清晰可见,自然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一个笑容加深。
成功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摘下口罩,护目镜,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臂,洗掉手上的滑石粉。她撑着洗手池边缘,低头看着水流。
疲惫像迟来的潮水,终于汹涌地漫上来。腿有些发软,她靠着水池站了一会儿。
等呼吸平稳下来,她擦干手,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休息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立刻开了。三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完成了。”林晚说,“各位可以去告别室见他最后一面。”
母亲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父亲搂住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女朋友咬着嘴唇,死死抓着那个小相册。
林晚领着他们走向告别室。每一步,她都走得很稳。
告别室里,灯光柔和。小张躺在鲜花丛中,面容安详,嘴角带着那个浅浅的酒窝。
母亲扑到玻璃窗前,手贴在玻璃上,泪如雨下:“儿子……儿子……”
父亲站在她身后,肩膀颤抖。女朋友走到另一边,看着里面的恋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进去,这是家属最后的、私密的告别时间。
几分钟后,母亲转过身,踉跄地走到林晚面前,握住她的手:“谢谢……谢谢您……让他最后……还能笑着……”
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林晚回握住她:“这是他应得的体面。”
女朋友也走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林晚扶住她:“不客气。”
家属又待了一会儿,才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离开。林晚回到操作间,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工具消毒,材料归位,记录填写。
等一切都做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换下工作服,仔细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最后一点疲惫的麻木。
走出殡仪馆时,晚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草木的清香。她站在门口,看着西边那片绚烂的晚霞,站了很久。
今天,她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累,但值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静。
“工作结束了吗?顺利吗?”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打字:
“结束了。很顺利。”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那就好。我在老地方,给你带了点东西。”
老地方?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殡仪馆后门那条小巷。
她想了想,回复:
“我过去找你。”
收起手机,她朝着后门走去。脚步很慢,但很稳。
小巷里,那辆白色小车已经停在老位置。苏静靠在车旁,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看到林晚,她站直身体,脸上露出笑容。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色长裤,帆布鞋。简单,干净,温暖。
林晚走到她面前。
“辛苦了。”苏静说,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桂花米糕,我自己做的。不甜,很软,应该合你口味。”
林晚接过纸袋,还是温热的。纸袋里是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透过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乳白色的米糕,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
“谢谢。”林晚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苏静看着她,眼神柔和,“今天一定很累吧?早点回去休息。”
林晚点点头,但没动。她看着苏静,夕阳的光映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融化的蜜糖。
“那个酒窝,”她忽然说,“我做好了。”
苏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可以。”
很简单的肯定,但林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暖了一些。
“你……”她犹豫了一下,“吃饭了吗?”
“还没,”苏静说,“正准备回去做。你呢?”
“我……”林晚其实不饿,累过头了,反而没什么食欲。但她看着苏静,说,“我也没吃。”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那……”苏静开口,又停住。她看着林晚,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我那儿?我简单做点吃的。你看起来需要好好吃顿饭。”
林晚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去苏静那儿?花店?还是她住的地方?
她应该拒绝的。太打扰了。而且她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
但手里的桂花米糕还温热着,香气透过纸袋隐隐飘出来。而苏静的眼睛,在夕阳下,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苏静已经笑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林晚坐进车里。车厢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植物香气。她把纸袋抱在怀里,桂花米糕的温热透过保鲜盒传到手心。
苏静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林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累的话可以睡一会儿,”苏静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不累。”林晚说,但其实眼皮有点沉。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终于全面袭来,像温柔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
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苏静调低了车载音乐的音量,是一首很轻柔的钢琴曲。
然后,她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等她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车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周围是几栋不高的居民楼,楼间距很宽,种满了绿植。
“醒了?”苏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晚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苏静解开安全带,“走吧,到了。”
林晚跟着她下车。苏静住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干净。走到门口,苏静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灯光亮起。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样子。
和她的出租屋完全不同。这里很明亮,很温暖。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有生活气息——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书架上摆满了书,墙角有几盆茂盛的绿植。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画,像是植物标本的拓印。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精油,又像是晒过的棉布。
“进来吧,”苏静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不用换鞋也没关系。”
林晚还是换上了拖鞋。拖鞋是浅灰色的,很软。她走进去,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随便坐,”苏静说,走进开放式厨房,“我简单做点吃的。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一点。她把装着桂花米糕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不急不缓。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苏静的背影。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
林晚忽然觉得,这里像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有生活气息的,温暖的家。
和她那个冰冷空旷的出租屋,完全不同。
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她别开视线,看向书架。书很多,大部分是关于植物、花艺、园艺的,也有一些文学类的小说和散文。
“想看什么可以自己拿。”苏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晚摇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闻着渐渐飘出来的饭菜香。
大概二十分钟后,苏静端着两个碗走过来:“好了,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还有中午炖的一点排骨汤。”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回去拿了筷子和勺子。
面条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西红柿,撒了点葱花。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块排骨和玉米。
“尝尝看,”苏静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西红柿的微酸和鸡蛋的香。很好吃。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有点急,因为真的饿了。
苏静没说话,也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碗。偶尔抬头看林晚一眼,眼神温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隐约风声。
林晚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时,她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从胃到心。
“很好吃。”她说。
苏静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桂花米糕可以当宵夜,或者明天当早餐。”
“嗯。”林晚看着她走进厨房洗碗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休息。”苏静头也没回,“今天你够累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重新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
等苏静收拾完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林晚面前:“温水。累的话,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林晚端起水杯,温度刚好。她小口喝着,忽然问:
“你……一个人住吗?”
“嗯,”苏静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父母在另一个城市,偶尔会过来。”
“花店也是你一个人打理?”
“有个帮手,小雨,你那天可能见过。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我自己。”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像两个已经很熟悉的人,不需要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很舒服。
窗外的夜色浓重,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
林晚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漫长而疲惫的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只是安静地坐着,喝一杯温水,看窗外的夜色。
而身边,有一个人,安静地陪着她。
这样就很好。
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