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7、第 7 章

　　周一早晨，林晚刚到殡仪馆，就被主任叫住了。

　　“小林，消防员小张的修复工作，家属希望提前到周三。”主任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父母从外地赶过来了，情绪不太稳定，想早点……见儿子最后一面。”

　　林晚心里一紧：“周三？今天已经周一了。”

　　“我知道时间紧。”主任拍拍她的肩，“但你是我们这里技术最好的年轻人，我相信你能做好。如果需要帮手，我可以让小王配合你。”

　　“不用，”林晚摇头，“我一个人可以，人多了反而容易乱。”

　　“那好。”主任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这是家属提供的一些新照片，还有他女朋友写的一封信，说希望能还原他笑起来的酒窝。”

　　林晚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我尽力。”

　　回到操作间，她打开文件袋。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清秀，但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

　　“他右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只有笑得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拜托您，让他最后再笑一次……”

　　林晚捏着信纸，指尖有些发白。她深呼吸了几次，把情绪压下去，然后开始工作。

　　今天的工作计划全部打乱。原本安排在周四的修复工作提前到周三，意味着她只有今天和明天两天时间准备和练习。而今天上午还有两场告别式要协调，下午有一个新逝者需要做基础整理。

　　时间像被拧紧的发条，滴滴答答地催促着。

　　中午，她没去休息室吃饭，让王姐帮忙带了个面包回来，一边啃一边研究照片。消防员小张的笑容很阳光，牙齿整齐，眼睛弯成月牙，右边嘴角那个酒窝确实很浅，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如何在修复中还原这样一个动态的表情？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尝试不同的方案。面部肌肉的走向，皮肤的纹理，光影的效果……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这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近乎艺术的重塑。

　　下午的基础整理工作她做得很快，但依然严谨。结束后，她立刻回到操作间，开始用练习材料做模拟修复。第一次尝试，酒窝的位置不对；第二次，深度不够；第三次，边缘太生硬……

　　等她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看表，晚上七点半。

　　操作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地照着操作台。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肩膀僵硬得发疼，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中午那个面包早就消化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苏静。

　　“还在加班吗？”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因为工作累，而是那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又回来了——时间紧迫，责任重大，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最终回复：

　　“嗯。有个紧急的修复工作提前了。”

　　发送后，她以为苏静会像之前一样，说句“辛苦了”或者“注意休息”。但这次的回复不太一样：

　　“吃饭了吗？”

　　林晚看着这三个字，胃又抽痛了一下。她老实回答：

　　“没有。”

　　“位置发我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苏静又发来一条：

　　“我刚好在附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殡仪馆后门，你方便出来拿吗？”

　　林晚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她看着这条信息，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太麻烦别人了，不合适，而且现在这么晚了……

　　但胃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让她软弱了一瞬。她打字：

　　“太麻烦了，不用……”

　　“不麻烦。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想吃什么？”

　　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林晚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最终，她回复：

　　“都可以。谢谢你。”

　　然后附上了位置信息。

　　发送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明显，头发也有些乱。她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又洗了把脸。

　　冷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问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明明可以拒绝的。

　　但没有答案。

　　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到后门时，刚好七点五十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空荡荡的小巷。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拉紧了外套。

　　八点整，那辆白色的小车出现在巷口。缓缓驶近，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苏静下车。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夜色里，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等很久了吗？”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林晚。

　　“没有，刚到。”林晚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还温热。“谢谢。”

　　“不客气。”苏静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有点累。”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个小的保鲜盒。

　　“饭盒里是小米粥和几个素包子，保鲜盒里是水果。”苏静说，“粥是热的，趁热吃。水果可以晚点当宵夜。”

　　林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话。她只是点点头：“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那个修复工作……很棘手吗？”苏静轻声问。

　　林晚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夜色里像温柔的琥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客套的“还好”，而是真实的感受。

　　“时间很紧，”她慢慢地说，“家属要求很高，要还原一个很细微的表情特征。我……有点压力。”

　　她说出来了。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对人说“我有压力”，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

　　但苏静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的表情，只是点点头：“我相信你能做好。”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语气笃定。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谢谢。”

　　“快进去吧，粥要凉了。”苏静说，“吃完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林晚捏紧了纸袋，“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苏静笑了笑，转身上车。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白色小车调头，驶离，尾灯消失在巷口。夜风又吹过来，这次她没觉得冷。

　　提着纸袋回到操作间，她打开饭盒。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散发着温暖的米香。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还温热。保鲜盒里是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整齐地码放着。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慢慢吃着，不着急。包子很香，馅料调得刚刚好，不咸不淡。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认真咀嚼。

　　吃完后，她把饭盒洗干净，擦干，放进纸袋里。明天，要记得还给苏静。

　　坐回操作台前，她重新拿起照片和笔记。灯光下，那些细节似乎更清晰了。她拿起练习材料，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这一次，手感好了很多。手指稳定，心也静。酒窝的位置，深度，边缘的过渡……一点一点调整，一点一点接近照片上的样子。

　　晚上十点半，她完成了第三次模拟修复。看着练习模型上那个浅浅的、自然的酒窝，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至少在这个练习模型上，成功了。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操作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静。

　　“吃完了吗？感觉好点了吗？”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打字：

　　“吃完了，很好吃。谢谢你。模拟修复成功了。”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早点回家休息。”

　　“嗯。你也是。”

　　“晚安，林晚。”

　　“晚安。”

　　林晚看着最后两个字，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终于松了下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背起包，走出殡仪馆。

　　夜已深，街上几乎没有人。她慢慢走着，不着急。抬头看，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回到家，洗漱，躺到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这一次，没有失眠，没有多梦。

　　只有深沉而安稳的黑暗。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苏静也正准备休息。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林晚的最后几句对话。

　　“晚安，林晚。”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试探的边界，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向前推进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夜色温柔，星光暗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