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6、第 6 章

　　距离那次雨天同行，已经过去四天了。

　　林晚的手机里，和苏静的短信对话还停留在那天晚上她到家后发的一条：“已到家，谢谢。” 苏静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殡仪馆的工作依然忙碌，每天都有新的告别，新的修复，新的记录要写。林晚依然沉默，依然独来独往，依然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失眠。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周五下午三点半，她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很好，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苏静的短信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应该发条短信吗？以什么理由？问花店最近忙不忙？还是……说句周末愉快？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小林，”王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下周二那个特殊修复的家属资料，主任让你再看一下。”

　　“好。”林晚接过文件夹，顺势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最近好像总看手机，”王姐随口说道，在对面坐下，“谈恋爱了？”

　　林晚的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地上。“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干。

　　“没有就没有，紧张什么。”王姐笑起来，“年轻人嘛，谈个恋爱多正常。咱们这工作本来就压抑，是该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林晚没接话，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那位因公殉职的年轻消防员的资料，照片上的他笑容灿烂，穿着制服，眼神明亮。才二十六岁。

　　她的心沉了沉。下周的修复工作会很艰巨，家属要求尽可能还原他生前的样子，尤其是笑容。

　　“这孩子可惜了。”王姐也凑过来看，叹了口气，“听说还没结婚，父母就这一个儿子。”

　　林晚默默合上文件夹。她需要静下心来研究这些资料，制定详细的修复方案。那些关于短信、关于苏静、关于“该不该联系”的犹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生死面前，这些细枝末节的情绪，算什么呢？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着文件夹起身：“我去操作间准备一下。”

　　“去吧。”王姐摆摆手。

　　操作间里很安静。林晚戴上眼镜，仔细研究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笑容的弧度，眼睛的弯度，嘴角的小痣，眉毛的形状。她在笔记本上画下简单的示意图，标注需要注意的地方。

　　专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她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看表，六点二十了。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睛有些酸涩，但心里很踏实——修复方案有了初步轮廓，下周可以开始实操练习。

　　收拾好东西，换下工作服。走出殡仪馆时，夕阳正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

　　林晚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了个弯，朝着老城区中心的方向走去。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走走。工作日这个时候，街上人不少，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她走在人群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路过一家面包店，新鲜的烤面包香气飘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个红豆包。热乎乎的，捧在手里。

　　继续往前走，路过花店，宠物店，书店。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橱窗，心里空荡荡的，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街角，那家店——米白色的招牌，原木色的门框，落地玻璃窗里层层叠叠的绿意与鲜花。

　　“静语花坊”。

　　就是这里。

　　林晚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那家店。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但看不真切是不是苏静。

　　她捏紧了手里的红豆包，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要过去吗？找个什么理由？买花？可她从来不需要花。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花店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苏静，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系着围裙，手里提着水壶，在给门口的花浇水。

　　女孩浇完水，转身回了店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夕阳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最终，她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红豆包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甜腻的红豆馅在嘴里化开，有点太甜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出钥匙，刚要进楼道，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苏静。

　　“今天路过一家很好吃的豆花店，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尝尝。地址是……”

　　后面跟着一个具体的地址，在老城区另一条街上。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团。

　　怎么回？说谢谢？说有空去？还是……

　　她想了想，打字：“刚下班。你还在店里吗？”

　　发送。

　　等回复的这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回复来了：

　　“在。今天进了一批新花，在整理。你吃饭了吗？”

　　“吃了面包。”

　　“只吃面包不够。周末如果来尝豆花，记得要吃饱一点。”

　　林晚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好。”她回复，“你整理花也要记得吃饭。”

　　发送完，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太……亲近了。像是很熟的朋友才会说的话。她和苏静，算熟吗？见过两次面，发过几条短信，一起坐过一次车。

　　算吗？

　　但苏静的回复很快来了，带着一个笑脸表情：

　　“遵命，林老师。”

　　林晚看着那个笑脸，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她收起手机，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立刻开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静发来的一张照片——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簇拥在一起，像星星。

　　“今天新到的珍珠梅。很香，但很淡，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林晚放大照片看。那些小白花细细密密的，确实像珍珠。她打字：

　　“很漂亮。”

　　“你喜欢的话，下周可以带一些给你。”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带花给她？为什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苏静又发来一条：

　　“放在办公室或者家里，香气很安神。你工作压力大，可以试试。”

　　原来是这样。

　　林晚慢慢打字：“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每周都会处理一些多出来的花材，与其扔掉，不如送给需要的人。”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眼睛。她最终回复：

　　“那……谢谢。”

　　“不客气。周末愉快，林晚。”

　　“周末愉快。”

　　对话结束了。林晚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她脸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很浅的笑容。

　　她坐下来，拿出那个消防员的资料，重新翻开。这次，她看得更专注，更投入。

　　窗外的夜色浓重，但房间里这一小片光亮，温暖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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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静语花坊。

　　苏静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刚到货的珍珠梅。白色的小花簇拥在绿叶间，散发着极其淡雅的香气，确实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小雨在另一边整理玫瑰，嘴里哼着歌。忽然她抬起头：“静姐，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

　　苏静手里的动作没停：“有吗？”

　　“有啊。”小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笑，“是不是有情况了？我看你最近老看手机。”

　　“只是有个朋友。”苏静淡淡地说，把一支珍珠梅插进试做的花篮里。

　　“朋友？”小雨眨眨眼，“什么样的朋友？男的女的？”

　　苏静看了她一眼：“你很闲？”

　　“哎呀，问问嘛。”小雨吐吐舌头，“不过静姐你确实该多交朋友了，天天不是花店就是家里，多闷。”

　　苏静没接话，继续手里的工作。珍珠梅的枝条很细，要小心处理，不然容易折断。她做得很耐心，一枝一枝，调整角度，让它们呈现出最自然的姿态。

　　朋友吗？

　　她和林晚，现在算朋友吗？

　　苏静想起那天雨夜，林晚坐在她车里，看着窗外的雨，侧脸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她说“让逝者体面地离开，让生者能好好告别”时的语气，平静，坚定，没有自怜，也没有自傲。

　　那样的女孩，却从事着那样一份工作，过着那样一种生活。

　　苏静心里那点细微的牵动，这几天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缠绕。

　　她知道自己有点过分关注了。但控制不住。

　　想让她多吃点饭，想让她睡得好一点，想让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看见她的辛苦，认可她的价值。

　　哪怕只是一点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苏静拿起来看，是林晚发来的：

　　“下周那个修复工作很重要，我会好好准备。”

　　苏静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复：

　　“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相信自己。”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嗯。”

　　一个字，很简单。但苏静能想象她说这个字时的样子——微微点头，眼神认真。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花。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花店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珍珠梅的香气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很淡，但很持久。

　　像某些悄然生长的东西，不张扬，不急切，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扎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