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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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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林晚被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时,才凌晨四点多。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痕迹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水渍像一朵绽开的花,边缘泛黄。她搬进来时就有了,房东说会找人来修,但一直没动静。她也不在意,反而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它。
雨声很密,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这样的天气,殡仪馆通常会更安静些——来告别的人会少一些,工作节奏也能稍微慢一点。
她又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那几条简短的短信。
“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今天工作顺利吗?——苏静”
“还好。刚完成一个修复。”
“辛苦了。注意休息。”
“嗯。”
对话戛然而止,像一首只开了个头的曲子。她当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应该多说几句。问问花店的情况?或者……说句晚安?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她自己买的,浅灰色纯棉,洗得有点发白了。她想起苏静的名片——米白色,手写字体,摸起来有纸张特有的纹理感。
那样一个人,应该生活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吧。花店,阳光,植物的香气,来来往往的顾客。和她工作的环境,几乎是两个极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林晚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是闹钟,时间还早。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来自苏静。
“下雨了。记得带伞。”
简短的五个字,加上标点符号,七个字符。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林晚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照亮了她的脸和握着手机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怎么会这个时间还没睡?还是说……只是醒了,顺手发了条短信?
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应该回什么?谢谢?还是也问一句“你怎么也没睡”?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醒了。你也带伞。”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动了。
“嗯。花店今天会清闲些,雨天人少。你要加班吗?”
林晚看着这条信息,想了想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有两场告别式,下午有个新同事的培训要参与,晚上……应该不用加班。
“下午有培训,应该不加班。”她回复。
“培训到几点?”
“大概五点。”
“我这边五点半关店。如果顺路,可以一起走。”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起走?什么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起走”,还是……她想多了?
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她慢慢打字:“不用麻烦,我坐公交就好。”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也许对方只是客气一下。她这样想。毕竟才见过一次面,发过几条短信,怎么可能真的……
手机震动了。
“不麻烦。我刚好要去老城区那边取点东西,顺路。如果你方便的话。”
林晚看着这条信息,心里那点犹豫像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一点点松动。她咬了咬下唇,打字:
“好。谢谢。”
“那五点半,我在殡仪馆后门等你?”
“嗯。”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苏静又发来一条:
“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林晚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她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句“再睡会儿吧”。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模糊,像远方的背景音。她闭上眼睛,竟然真的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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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闹钟响了。
林晚醒来时,雨还在下。她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盯着和苏静的短信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锁屏,起床。
洗漱,换衣服,准备早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她站在窗边吃面包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她找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有点脱线,但还能用。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工作证,钥匙,手机,还有……那张名片,被她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雨天的公交站人比平时多些,大家都撑着伞,低着头,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林晚站在人群边缘,伞面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公交车来了,她随着人流挤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雨气和人体散发的温热。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模糊倒退的街景。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到站,下车,走进殡仪馆。保安大叔今天坐在岗亭里躲雨,看到她,隔着窗户挥了挥手。林晚点点头,刷卡进去。
上午的告别式果然人不多。两场都是老年人,子女辈的来送别,气氛肃穆但不至于悲痛欲绝。林晚站在她的位置上,听着司仪念悼词,看着家属鞠躬,献花。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些鲜花上——今天用的是传统的黄白菊花,整齐地摆在两侧。
她想起苏静插的那束花,香雪兰和白色郁金香,自然式的错落有致。那样特别。
中午休息时,雨还在下。林晚在休息室热了自带的饭,王姐端着饭盒坐过来。
“今天这雨下的,没完没了。”王姐抱怨着,夹了一筷子菜,“你带伞了吧?”
“带了。”林晚说。
“那就好。我早上差点忘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又跑回去拿。”王姐说着,打量了她一眼,“小林,你今天气色好像比前几天好点?”
林晚愣了一下:“有吗?”
“说不清,就是感觉……没那么沉了。”王姐笑了笑,“年轻人嘛,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
林晚低头吃饭,没接话。她不知道自己气色好不好,但确实,今天醒来后,心里那种惯常的、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是因为那条凌晨的短信吗?还是因为那个约好的、五点半的见面?
她不知道。
下午的培训在办公楼的小会议室。来了三个新同事,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青涩和好奇。林晚作为“有经验的师姐”,被安排分享一些实际操作中的注意事项。
她讲得很认真,但语言简洁,没有多余的话。新同事听得很专注,偶尔记笔记。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淅淅沥沥的,反而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更安静。
四点半,培训结束。新同事们陆续离开,林晚留下来收拾材料。她做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拖延时间。
五点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叶子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五点十分。她该去换衣服了。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慢慢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帆布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因为戴了一天帽子,有些压痕。她用手扒拉了几下,没太大作用。
算了。
五点二十。她拿起包和伞,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后门时,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张透明的网。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平时没什么人走。此刻雨幕中,巷子显得更加安静。林晚撑开伞,站在屋檐下,目光搜寻着。
她看见了。
巷子那头,一盏老旧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浅黄色的伞。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色长裤,帆布鞋。是苏静。
她也看见了林晚,抬手挥了挥。
林晚撑伞走过去。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她能看清苏静的脸了——今天她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天的昏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等很久了吗?”林晚走到她面前,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刚到。”苏静说着,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雨有点大。”
林晚收了伞,坐进车里。车厢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皮革和雨水的气味。很舒服。
苏静绕到驾驶座,收了伞坐进来。她的发梢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发动车子。
“先去老城区那边取东西,然后再送你回家,可以吗?”她问,声音温和。
“嗯,不着急。”林晚说。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主路的车流。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和雨声。
林晚看着窗外的街景——雨水中的城市,灯光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像印象派的画。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
“今天工作累吗?”苏静忽然问。
“还好。”林晚说,“下午给新同事做了培训,不算累。”
“培训?”苏静看了她一眼,“你工作几年了?”
“三年。”
“这么年轻就带新人了,很厉害。”
林晚摇摇头:“只是比他们早来几年而已。”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苏静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节奏平缓。“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她说,“做这份工作,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吧?”
林晚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她被人问过很多次,通常的回答是“习惯了”。但此刻,她不想那么说。
“刚开始会不适应,”她慢慢地说,“但时间长了,就会明白,这只是一份工作。和其他工作一样,有它的流程,它的标准,它的意义。”
“意义是什么?”苏静问得很自然,没有猎奇,也没有刻意拔高,就是单纯的询问。
林晚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在雨水中晕开。“让逝者体面地离开,让生者能好好告别。”她说,“就这么简单。”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很了不起。”苏静轻声说。
林晚转过头看她。苏静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模糊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她没有看林晚,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没什么了不起的。”林晚低声说,“只是……一份工作。”
“任何一份工作,能做到你刚才说的那种‘简单’,都不简单。”苏静说着,在一个路口右转,“到了。”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很老的店门前。招牌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工艺材料”几个字。苏静熄了火:“我进去取点东西,很快。”
“好。”
苏静撑伞下车,快步走进店里。林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雨还在下,敲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雨的傍晚,这个安静的车厢,这场平淡的对话,都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太温和了。温和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几分钟后,苏静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她坐回车里,纸袋放在后座。
“一些做干花用的特殊材料,只有这家老店有。”她解释道,重新发动车子,“现在送你回家。地址是?”
林晚报了自己的地址。车子再次汇入车流。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林晚看着窗外的雨,苏静专注地开车,雨刷有节奏地摆动。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林晚住的小区门口。
“就到这里吧,里面不好调头。”林晚说。
“好。”苏静停下车,“伞拿好,别淋着。”
林晚拿起自己的黑伞,打开车门。下车前,她回过头:“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苏静笑了笑,“路上小心。”
林晚点点头,撑开伞下车。关上车门前,她听见苏静说:“下次如果还顺路,可以再一起走。”
她站在雨里,看着车里的人。苏静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
“好。”林晚说。
车门关上。白色小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晚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心里好像也被这场细雨浸润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融化。
她转身,走进小区。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温柔地笼罩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