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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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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林晚已经睁开了眼。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昨晚睡眠很浅,断断续续,但好歹算是睡了几个小时。
六点整,闹钟准时响起。单调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伸手按掉,坐起身。
早晨的例行程序如同设定好的代码:起床,洗漱,换衣服,热昨晚剩下的饭团当早餐。一切都安静、迅速、没有多余的动作。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她用冷水多冲了几遍脸,勉强打起精神。
六点四十,她出门。楼道里很安静,对门的老人应该还没起床。下到三楼时,碰到二楼的中年男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过。没有说话。这样挺好。
清晨的空气比夜晚清新一些,带着露水的气息。老城区醒得早,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着,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林晚低头快步走过,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习惯走这条路,熟悉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个拐角。十五分钟后,殡仪馆那栋灰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从后门进去,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她,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她点点头,刷卡进入工作区。
更衣室空无一人。她换上深蓝色的工作服,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把头发全部梳起,戴上工作帽。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得专业而疏离,像戴上了一层面具。
七点半,晨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今天当班的同事。主任站在前面,简单交代了今天的安排:上午两场告别仪式,下午有一个需要修复的遗体送来,另外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小林,”主任看向她,“下午那个修复工作你来负责,家属要求比较高,是个年轻人,意外去世。”
“好。”林晚应下。
会议很快结束,大家各自散开。林晚走到自己的操作间,开始做准备工作。检查工具,确认材料,打开通风系统。房间里弥散开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她深呼吸了几口,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是确定的。流程、标准、预期结果。没有意外,没有不确定,没有那些让人不知所措的温暖或冷漠。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两场告别仪式,她主要负责幕后协调和最后的确认。家属的哭声,哀乐,鲜花,鞠躬,一切都按部就班。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像舞台侧面的工作人员,确保这场最后的演出顺利进行。
中午休息时,她端着饭盒去了休息室。几个同事坐在里面吃饭聊天,看到她进来,声音稍微低了些。
“小林,今天下午那个活儿听说挺棘手的?”说话的是比她年长几岁的王姐,算是这里少数几个能和她多说几句话的人。
“嗯,看了照片,损伤比较大。”林晚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米饭,青菜,一点肉末。是昨天多做出来的。
“唉,年轻人可惜了。”王姐摇摇头,“家属情绪估计不稳定,你多注意点。”
“知道。”
其他几个年轻同事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林晚习惯了,低头安静吃饭。
“对了,”王姐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束特别的花,家属后来反应很好,说特别符合孩子的心意。你联系的哪家花店?以后有类似需求可以再找。”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一个朋友介绍的,叫‘静语花坊’。”
“名字挺好听。老板人怎么样?这种单子一般人不愿意接。”
“人……挺好。”林晚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花艺也很好。”
王姐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林晚默默听着,饭吃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去洗饭盒,水流哗哗,冲走了最后一点油渍。
下午一点半,逝者送到了。
是个二十四岁的男性,车祸。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林晚戴上手套,口罩,护目镜,站在操作台前。灯光调到最合适的亮度,工具一字排开。
接下来几个小时,世界缩小到这一方操作台。所有杂念都被屏蔽,只剩下极度专注下的每一个动作:清创,填补,塑形,上妆。时间的概念消失了,只有呼吸的节奏和手指的移动。
她做得比平时更仔细。或许是王姐那句“年轻人可惜了”,或许是家属那双红肿的、充满绝望和期盼的眼睛,又或许……是昨天那束花,和送花人说的那句话。
很美,很值得。
如果生命注定要以这样的方式终结,至少最后的告别,应该尽可能地还原他本来的样子。这是她能为逝者做的,也是能为生者做的。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修复工作完成。
林晚后退一步,摘下手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颈僵硬得发疼,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但她看着操作台上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的面容,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叫来家属确认。那位母亲一进来就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但拼命点头,反复说着“谢谢,谢谢,像,太像了”。父亲红着眼眶,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晚侧身避开,轻声说:“应该的。”
送走家属,她回到操作间,开始收拾。工具要彻底消毒,废弃物要分类处理,记录要详细填写。等一切都做完,已经快六点了。
夕阳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镀上一层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林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换下工作服,仔细洗手。水流冲过手指,皮肤因为长时间戴手套而有些发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似乎更重了。
走出殡仪馆时,天还没完全黑。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绚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个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不饿,也不想吃那些冰冷的速食。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空旷,安静。她放下包,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青翠,她拿起旁边的小喷壶,给它喷了点水。
水滴挂在叶片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那张名片。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来。米白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晚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她拿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
收件人那一栏,她输入了名片上的号码。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要说什么?问花的情况?太刻意了。说声谢谢?已经说过了。介绍自己?对方可能早就忘了。
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不过是一次工作往来,何必这么在意。
可指尖就是按不下去删除键。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终于发送了一条:
“花摆得很好,家属很满意。谢谢。——林晚”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像做贼一样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心脏跳得有点快。她起身去倒水,走回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当然没有,这才刚发出去。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手机,去洗漱,换衣服。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的震动声。
什么都没有。
九点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也许对方已经睡了。也许觉得这条短信没必要回。也许……名片根本不是她本人给的,而是店里的通用联系方式。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本来就是一时冲动。不该期待的。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瞬间清醒,抓过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号码。
“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今天工作顺利吗?——苏静”
简短的几句话。林晚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慢慢地打字:“还好。刚完成一个修复。”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辛苦了。注意休息。”
林晚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几句话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她等了几分钟,没有新消息。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悄悄松了一下。像一直绷着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星子。
晨露未晞,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