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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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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了一格。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沙发周围的一小圈区域,其余空间都沉在暗影里。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腿有些麻,但她不想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锁屏壁纸是默认的风景图,一片她从未去过的蓝色湖泊。通知栏干干净净,除了两条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什么都没有。
她今天本来想发条短信。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过很多次,打出了几个字:“花摆放效果如何?” 然后又一个个删掉。太刻意了。对方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或者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业务往来。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房间里太安静了。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风带着些许霉味。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种规律的潮汐。
林晚把脸埋进膝盖。工作服已经洗过,挂在阳台上,但她总觉得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还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她抬起手,凑近鼻子闻了闻。只有最普通的香皂味道。
可白天那些画面还是在脑子里打转。
少女平静的面容,家属红肿的眼睛,同事们小声交谈时瞥过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目光。还有——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泾渭分明的走廊,那个提着藤编花篮的米白色身影,那双琥珀色的、过于平静的眼睛。
“很美……很值得……”
林晚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字。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客套?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导师说过的话:“我们做这行,不是为了感动谁,也不是为了崇高。就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极度耐心和细致的工作。家属的感谢你收下,外人的眼光你忽略。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也听过太多闲言碎语。她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应对一切,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压缩到最小,学会了在深夜里独自消化所有说不出口的疲惫。
可今天,就因为那几句话,那束花,那个人,心里某个早就封死的地方,好像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真没出息。林晚想。
她站起身,腿麻得趔趄了一下,扶着沙发站稳。走到窗边,推开窗。夏夜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隐约的油烟味。这个老旧小区住的多是租客和老人,夜晚还算安静。对面的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
她住四楼,不高不低。刚搬来时,母亲来看过,皱着眉说:“这地方太旧了,光线也不好。” 但她觉得挺好。便宜,离单位近,安静。最重要的是,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的职业。邻居们只当她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上班族。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晚的心脏也跟着猛跳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是工作群的消息,主任转发了一个培训通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走进狭小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浇灭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
洗漱,刷牙,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今年二十三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同事有时开玩笑说:“小林啊,你得多笑笑,年轻人别总绷着脸。” 她只是扯扯嘴角,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不是不想笑。是忘了该怎么笑。
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她睁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睡眠一直不好。从工作后就这样。有时候是累到极致倒头就睡,但睡得浅,多梦。有时候是明明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像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或者更久远的记忆。
今晚显然是后者。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爷爷躺在那里,很安静,大人们都在哭。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人们给爷爷换衣服,擦脸,整理遗容。那些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后来填报大学志愿,她鬼使神差地选了殡葬专业。父母激烈反对,亲戚们议论纷纷。只有已经有些糊涂的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晚晚想做,就让她做吧。是积德的事。”
再后来,她真的做了这一行。第一次独立完成遗容修复,是一位车祸去世的年轻人,面部损伤严重。她在操作台前站了八个小时,一点一点,把那张破碎的脸恢复到可以让家属辨认、告别的程度。结束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害怕,是专注过度。
那位母亲看到修复后的儿子,哭得几乎晕厥,但握住她的手说了谢谢。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份工作的重量——不是晦气,不是恐怖,是给生者最后一点安慰,给逝者最后一份体面。
可是这些感受,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父母不理解,朋友渐渐疏远,同事之间也大多保持工作上的客气。她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融入。
而今天,有人隔着罩子,对她说:“很美,很值得。”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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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静语花坊”二楼。
苏静刚洗完澡,湿发披在肩上,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里面是她平时画的一些花草速写和花艺设计草图。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轻轻画了几笔。
先是一个简单的长方形——走廊的轮廓。然后几道斜线——阳光透过高窗。再然后,一个清瘦的侧影,站在明暗交界处。
铅笔的笔芯很软,线条流畅。她没有画五官细节,只是勾勒出大概的形态:微垂的头,单薄的肩膀,插在口袋里的手。
画完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下午回到花店后,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想那个叫林晚的女孩,想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想她接过名片时冰凉的指尖,想她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苏静见过很多疲惫的人。来买花送病中亲友的,眉眼间带着忧愁;来订婚礼花艺的,兴奋中藏着焦虑;甚至来买祭奠用花的,悲伤里混着麻木。但林晚的疲惫不一样。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沉寂,像一口枯井,早已习惯了干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事着那样一份工作。
苏静放下铅笔,走到小阳台。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店飘上来的隐约花香。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花店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说:“你这么好的学历,去做点更‘体面’的工作不好吗?” 但她就是喜欢植物,喜欢看生命从萌芽到绽放的过程,喜欢用花艺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所以当接到殡仪馆那个订单时,她几乎没有犹豫。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告别也需要美和尊严。这和她开花店的理念并不冲突。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苏静走回去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回了句“这周末可能要去进花材,下周吧”。
放下手机,她又翻开那个牛皮笔记本,找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
“林晚。” 两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拿起钢笔,在下面补充了一行小字:“需要被看见。”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夜渐渐深了。苏静吹干头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白天那个画面:阳光,走廊,安静的身影,以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植物香气的、矛盾又和谐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应该主动发个短信,随便问问什么。但又觉得太刻意,怕惊扰了对方。
还是再等等吧。
她想,如果真的有缘,总会再联系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大概是附近的流浪猫。苏静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细弱的声音渐渐远去。
夜色如水,漫过城市的每个角落。有人沉睡,有人失眠,有人在这片寂静中,不自觉地期待着某个微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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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晚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走廊。但这次,走廊没有尽头,她一直走,一直走。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着眼睛。
前方好像有个人影,提着花篮,回头对她笑。
她努力想看清是谁,但光线太强,怎么也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清润的声音说:“很美,很值得。”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三十七分。
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透明的塑料夹层里,米白色的名片安静地躺着。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手写体的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静语花坊。苏静。
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