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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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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语花坊”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街角。
店面不大,落地玻璃窗擦得透亮,从外面能一眼望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绿意与繁花。招牌是原木色,刻着店名,字体清秀。门口摆着几盆茂盛的蕨类植物和正在盛开的蓝色绣球花,一架小小的紫藤从侧边墙头垂下几串晚开的花穗。
苏静停好车,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清脆的叮咚声响起,混杂着扑面而来的、复杂而和谐的植物气息。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各种绿叶、根茎、泥土、以及清雅花卉混合起来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静姐回来啦?”店里唯一的员工小雨从一堆玫瑰后面探出头,是个二十出头的活泼女孩,“殡仪馆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苏静将帆布包放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顺手拿起喷壶给几盆看起来稍干的盆栽补水。“花送到了,家属很满意。”
“那就好。”小雨修剪着手里的花枝,嘀咕道,“不过说真的,静姐,这种单子以后还是少接吧,听着怪那什么的……我早上跟王阿姨说,她还说咱们胆子真大。”
王阿姨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热心,也爱念叨。
苏静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这是她的工作记录本,里面记着特殊的订单、客人的要求、一些花艺灵感,还有偶尔的心情随笔。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日期。天气。订单概要:“殡仪馆,少女告别式,香雪兰+白郁金香+绿铃草,自然风格。”
笔尖顿了顿,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两个字:
“林晚。”
字迹清隽有力。她看着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安静的眼睛。想了想,在旁边用更小的字补充:“遗体整容师。很年轻。手很稳。眼神疲惫。”
合上本子,她起身开始下午的工作。检查新到货的花材,处理有些蔫了的叶子,给预定的客人准备花束。手指沾上泥土、汁液,指甲缝很快染上淡淡的青绿色。虎口那道旧疤痕在动作间时隐时现——那是很多年前学插花时,被一把特别锋利的枝剪不小心划伤的。
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顾客的趣事,苏静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专注手里的活计。下午的客人不多,但断断续续。有位老先生来取给老伴生日准备的花束,反复确认粉色玫瑰是不是够新鲜;几个女学生来买小盆栽,挑挑拣拣,笑声清脆。
苏静耐心应对着,介绍、包装、收款。笑容温和,语调平缓。谁都看不出,她心里某个角落,还在反复描摹着那个站在殡仪馆走廊光影里的侧影。
直到傍晚时分,小雨下班走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给玻璃窗镀上一层暖金色,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苏静锁好店门,回到柜台后,拿出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当然不会有。
她点开通讯录,最新保存的号码没有署名,只是一串数字。但她知道是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终究没有按下去。
太唐突了。
她收起手机,转身上了店里侧边的小楼梯。二楼是她住的地方,一个小开间,带厨房和卫生间。布置得简洁舒适,到处都是书和植物。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长势喜人。
简单做了晚饭,吃完,洗漱。晚上九点,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翻开一本关于植物疗法的外文书。看了几页,目光却飘向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树影。
林晚现在在做什么?下班了吗?吃饭了吗?是一个人住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受控制。
苏静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她很少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尤其是只见了一次面的人。或许是那个环境太特殊,或许是那个女孩身上的孤独感太鲜明,或许……只是那束花让她投入了比平常更多的心绪。
她走到小阳台,夏夜的暖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夜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星子稀疏地亮着。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好像没有星星。
苏静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皱了起来,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牵动。
同一片夜空下,林晚刚刚走出殡仪馆的后门。
她加了一会儿班,完善了一份修复记录。夜晚的殡仪馆更加安静,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住的地方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两个饭团,一瓶矿泉水。店员是个年轻男孩,接过她递来的钱时,指尖飞快地缩回,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林晚习惯了,面无表情地接过找零,走出店门。
夏夜的风也是闷热的,吹不散疲惫。她慢慢走着,路过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香气,有家人的笑语。那些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一室一厅,极简,近乎空旷。家具很少,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颜色灰扑扑的。唯一有点生气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刚搬来时买的,几乎不用管,自己就长得很好。
换下工作服,仔细挂好。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淋浴。水有些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白天工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少女平静的面容,家属的眼泪,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洁净的花。
以及,送花来的那个人。
米白色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清润的声音。
林晚关掉水,擦干身体。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黑眼圈明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
走出卫生间,坐在唯一的旧沙发上,打开饭团,慢慢吃着。味道很一般,但她吃得认真,像完成一项任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衣架前,从白天穿的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米白色的卡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手写体的字很漂亮,“静语花坊 苏静”。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纸张的纹理摩擦着指腹。
静语花坊。听起来是个安静的地方。应该和她的人一样。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的灯火。名片在手里捏得微微发热。她想起苏静说的那些话:“很美……很值得……谢谢你们……”
不是客套。那个女人的眼神很认真。
心里那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又悄悄探了一下头。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感受到一丝不合时宜的春风。
但很快,更熟悉的寒意包裹上来。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次特殊的订单而已。对方是开花店的,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说些得体的话,是职业素养。自己却在这里胡思乱想,真是……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将名片对折好,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放着一些重要的证件、几张旧照片、几本专业书籍。她将名片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夹层里,和身份证、资格证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好像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一起关了进去。
她回到沙发,继续吃饭团。凉了,更不好吃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喝掉半瓶水。然后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工作群,看看有没有新通知。没有。又点开朋友圈,寥寥几个联系人,大多是同事,发的也都是工作相关或转发链接。她很快划完,关上手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孤独像一件穿得太久、已经感觉不到重量的湿衣服,紧紧贴着她。
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很久,才起身去洗漱,准备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袭来。
忽然,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清冽的植物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
林晚在黑暗中睁开眼,怔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自己用的、最普通的洗衣液味道。
哪里有什么植物香气。不过是错觉。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数着呼吸,慢慢沉入睡眠。睡眠很浅,梦境纷杂,一会儿是工作场景,一会儿是童年老家的院子,一会儿又变成一条漫长的、光影交错的走廊。
走廊尽头,好像有个人影,提着花篮,回头对她笑。
看不清脸。
夜色渐深。
城市另一头,“静语花坊”二楼的灯光也熄灭了。
苏静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白天看到林晚时,她眼下的青黑。想起她接过名片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站在空旷走廊里,那种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孤寂。
心里那点皱巴巴的感觉,又蔓延开一些。
她是个很难对他人产生强烈好奇或牵挂的人。经营花店,见的人多了,悲欢离合也看得不少。她习惯保持适当的距离,给予适度的温柔,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
但林晚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那个地点,那个职业,那份过于沉重的安静。也许只是因为,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她侧脸时,那一瞬间过于清晰的画面,像一张曝光完美的胶片,印在了脑海里。
苏静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要不要发个短信问问,花摆得怎么样?会不会太刻意?
还是再等等吧。
她闭上眼睛,睡意渐渐笼罩。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那张名片,她应该会留着吧?
至少,没有当场丢掉。
这就够了。
窗外,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月光洒在窗台的多肉植物上,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白。
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一束特别的花,生命轨迹产生了第一次轻微的触碰。
像两颗遥远的星辰,在浩瀚的宇宙中,第一次感知到彼此引力的微弱颤动。
夜还很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