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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市殡仪馆的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林晚推开整容室厚重的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沉闷气味,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洁净——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淡到几乎闻不到的蜡质气息。她刚结束今天上午的工作,一位因罕见病早逝的少女,十七岁,家属希望告别式上不要出现传统的黄白菊花。

      “她喜欢香雪兰,还有白色郁金香。”那位母亲红肿着眼睛说,“她说那种花像清晨的云。”

      于是此刻,林晚洗净了手,正要去家属休息室告知工作完成,却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磨石地面上投出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极了显微镜下的微小生命。而就在这片被阳光切割得泾渭分明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侧对着林晚,微微仰头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米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简单的穿着,却因极其优越的身形比例和那股沉静的气质,显得格外清隽。一头黑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她手里拎着一个原木色藤编提篮,很大,看起来很沉,被墨绿色的棉纸妥帖地包裹着,只能隐约看见几支探出的、洁白纤长的花瓣尖儿。

      是送花来的人。

      林晚知道今天会有特殊的花篮送到。同事小张昨天还在抱怨:“香雪兰这个季节不好找,白色郁金香要预订,哪家花店愿意接这种单子?”最后辗转通过一位做婚礼策划的朋友,联系到了一个叫“静语花坊”的地方,老板叫苏静,据说手艺好,人也开明。

      原来就是她。

      林晚的脚步很轻,常年在这里工作养成的习惯——不惊扰沉睡的,也不惊扰悲伤的。但苏静还是察觉了,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晚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而是一种更耐看、更柔和的漂亮。眉毛舒展,眼睛形状很美,瞳仁在光线下显出清透的琥珀色。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比林晚大一些,但眼里的神情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林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预想过送花人可能会有的眼神:好奇、探究、谨慎、疏离,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忌讳。殡仪馆这个地方,总能让第一次来的人露出些端倪。但都没有。苏静的眼睛里,只有平静的等待,和一丝……林晚读不懂的、极深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将她此刻的样子收入眼底。

      “你好,是林晚老师吗?”苏静先开了口,声音比林晚想象的略低一些,清润温和,像溪水流过卵石。“我是‘静语花坊’的苏静。这是订好的花篮。”

      林晚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我是。麻烦你了,送到这里。”她指了指旁边家属休息室的方向,声音控制得平稳,“交给里面那位穿灰色外套的阿姨就好,她是逝者的母亲。”

      苏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过去。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脸上,很自然地,没有任何冒犯感。“花有些重,我帮你拿进去吧。另外,关于摆放和后期维护,可能需要跟家属简单交代两句。”

      合情合理,无法拒绝。林晚又点了点头:“……好,谢谢。”

      苏静提着花篮走过来,脚步很轻。经过林晚身边时,林晚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植物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周遭那股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那味道很特别,不像任何一款香水,更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草本植物本身散发的气息。

      林晚下意识地落后半步,跟着她走向休息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静提着藤篮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过。这样一双手,此刻正提着送往人生最后一场仪式的花。

      休息室里,那位母亲独自坐着,眼睛红肿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看到花篮,泪水又无声地涌了出来。苏静将花篮轻轻放在指定的矮几上,蹲下身,小心地解开棉纸,露出里面完整的花艺作品。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

      果然是以香雪兰和白色郁金香为主角,绿铃草点缀其间,还有一些林晚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碎花。整体造型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扇形,而是一种错落有致的、略带倾斜的自然式插花,仿佛刚从田野里采撷而来,还带着晨露。没有丝毫丧仪的沉闷,反而充满了对逝者年华的追忆与生命的哀悼之美。那位母亲看着,哽咽着说了声“谢谢,这正是我女儿会喜欢的”。

      苏静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微微仰头看着那位母亲,声音放得更柔:“请您节哀。这些花比较娇嫩,避免直吹空调风,每天往花泥里注入少量清水即可。香雪兰的香气能安神,希望它能陪您和女儿好好道别。”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悲伤共鸣。话却说得恰到好处,既专业又带有人情温度。那位母亲流着泪点头。

      交代完毕,苏静退了出来,林晚也跟了出来。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一些,苏静站的位置正好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苏小姐,”林晚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干涩,“花送到了,费用之前已经结清。没什么事的话……”

      “林晚,”苏静却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林老师”,就是名字,很自然的两个字。她转过身,完全面对着林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廊下稍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深邃。“我开花店,接触过很多场合的用花。婚礼、庆典、生日、探病……但这是第一次,接到殡仪馆的订单,并且是这么特别的要求。”

      林晚指尖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睫。“嗯,通常……确实很少有人愿意接。”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

      “不是因为不愿意,”苏静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很少有机会理解,或者说,被给予理解这种需求的机会。”她顿了顿,看着林晚重新抬起的、带着些许讶异的脸,“我觉得这束花很美,它完成得很值得。也谢谢你们,愿意为这样的‘美’和‘心意’提供实现的可能。”

      林晚愣住了。

      长久以来,她听到的关于自己职业的反馈,大多与“晦气”、“可怕”、“阴森”相关,或是那种刻意的、带着距离感的“啊,你很了不起”的感叹。从未有人,如此平静而确切地,将她的工作与“美”、“值得”、“心意”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并且是针对一次具体的、她参与其中的服务。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又极其有分量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不,对方刚刚谢过她了。说自己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崇高?似乎又辜负了这份理解。

      苏静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仿佛让整个清冷的走廊都明亮了一度。“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了。”她说着,从随身的一个米白色帆布小包里拿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需求,或者家属有其他关于花艺的特别想法,可以找我。”

      林晚接过名片。米白色的卡纸,质地厚实,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手工裁剪的。上面只有竖排的黑色手写体字:“静语花坊 苏静”,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简洁得过分,也雅致得过分。

      “好。”她捏着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微微凸起的印刷感。

      苏静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林晚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目光似乎在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处多停留了半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抹米白色和那股清冽的植物气息也随之远去。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名片。走廊重归寂静,只有高窗外的阳光,依旧热烈地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另一个告别厅。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帧被阳光过度曝光的画面,有些不真实。

      指尖的名片触感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将名片仔细地、对折了一下,放进了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那里通常只放工作证和必需的钥匙。名片边缘抵着胸口的皮肤,微微的凉。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起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鲜亮的绿意摇曳,几乎要探进窗来。蝉声不知何时聒噪起来,宣告着盛夏的统治。

      白昼如焚。

      而有些相遇,悄无声息,却已种下了燎原的火星。

      林晚深吸一口气,那淡淡的植物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准备下午的工作记录。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与此同时,苏静走出殡仪馆的大门,炙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她。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停车场里,她的那辆白色小车安静地停着。坐进驾驶座,关上门,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眼前浮现出刚才那个年轻女孩的样子。

      林晚。名字和她的人很配,安静,有些晚熟的清冽。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少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空,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没什么波澜,只有疲惫。黑眼圈很明显,大概昨晚又没睡好,或者习惯了晚睡。

      但她低头接过名片时,睫毛很长,微微颤着。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苏静想起自己昨夜在花店准备这个特殊花篮时的心情。香雪兰不好找,她特意联系了相熟的花农,清晨现采送来。白色郁金香要挑最饱满挺直的。插花时,她想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少女,想着她母亲红肿的眼睛,也想着那个从未见过、却要接手这最后仪式的“林晚老师”。

      她听说过遗体整容师这个职业,仅限于新闻或纪录片里的惊鸿一瞥。总以为是些年纪较大、看透生死的人。没想到是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光影里,安静得仿佛要融进去。

      她看到林晚第一眼时,心里那声轻微的“咯噔”,不是因为地点或职业,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被孤独浸泡过的沉寂。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努力伸展着,却得不到足够的阳光。

      苏静轻轻吐出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殡仪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绿树之后。她打开车载音乐,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那张名片,她只给了极少数真正想保持联系的人。手工印刷,每次只能做很少一些。

      不知道她会不会打来。

      应该不会吧。那样性格的人,那样环境里的人,大概早已习惯了不主动、不期待、不联系。

      但苏静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期待着。

      或许,只是因为那束花太特别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头她的花店驶去。阳光炙烤着路面,热气蒸腾。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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