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10、第 10 章

　　周六的插花体验课定在下午两点。

　　林晚从早上醒来就开始不安。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深色的，黑、灰、藏蓝，适合工作，也适合隐藏自己。唯一一件浅色的米白衬衫，是去年母亲硬塞给她的，一次都没穿过。

　　她最终选了那件米白衬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自在。太……亮了。和她平时暗沉的风格完全不符。

　　她犹豫着要不要换回黑色T恤，但想起苏静昨天发来的短信：“穿得舒服就好，不用特别准备。”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

　　最终她还是穿着这身出了门。

　　初夏的午后阳光有些烈，她走在去花店的路上，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她太久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了。花店，插花，体验课——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才会做的事。

　　走到“静语花坊”门口时，刚好一点五十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女性，年纪各异，正轻声交谈着。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鲜花和绿叶，姹紫嫣红，生机勃勃。

　　林晚站在门外，脚步像被钉住了。

　　太鲜艳了。太美好了。和她格格不入。

　　她想转身离开，但就在这时，门开了。苏静走出来，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几点水渍和花瓣。看到她，眼睛弯了起来：“来了？快进来。”

　　林晚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静轻轻拉了进去。

　　“给大家介绍一下，”苏静对里面的人说，“这是林晚，今天新加入的朋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友善的好奇。林晚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坐这里吧，”苏静把她带到靠窗的一个空位，“旁边是陈阿姨，人很好的。”

　　那位被称作陈阿姨的中年女性朝她笑了笑：“小姑娘第一次来？别紧张，苏老师教得很耐心的。”

　　林晚又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原木色的，很结实。面前的桌子上铺着米白色的粗麻桌布，摆着一个浅口的花器，几把剪刀，还有一堆待处理的花材——玫瑰、康乃馨、小雏菊、尤加利叶。

　　色彩斑斓，香气混杂。

　　林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今天我们做的是最简单的半球形桌花，”苏静走到前面，声音温和清晰，“适合放在餐桌或者茶几上。大家不用追求完美，享受过程就好。”

　　她开始讲解步骤：如何选择主花，如何搭配配花和绿叶，如何处理花茎，如何固定。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动作都示范得很清楚。

　　林晚盯着那些花，却不知道怎么下手。玫瑰的刺要剪掉，康乃馨的叶子要剥除，小雏菊的茎要斜切——这些对她来说本不难，她手很稳，做精细活是强项。但此刻，她的大脑好像短路了，手指僵硬。

　　“先从主花开始，”苏静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拿起一支粉色的玫瑰，“像这样，剪掉多余的叶子，茎部斜切，更容易吸水。”

　　她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剪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林晚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手指上那道旧疤痕在动作间时隐时现。

　　“你来试试？”苏静把剪子递给她。

　　林晚接过剪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模仿着苏静的动作，拿起一支玫瑰，剪掉叶子，斜切茎部。动作有些笨拙，但完成了。

　　“很好，”苏静轻声说，“就是这样。”

　　那声“很好”像有温度，轻轻落在林晚心上。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接下来是搭配。苏静在她旁边耐心指导：“康乃馨可以放在玫瑰旁边，颜色要协调……小雏菊点缀在空隙里……尤加利叶增加层次感……”

　　林晚跟着做，一步一步。她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灵活，那些花在她手中慢慢有了形状。粉色的玫瑰，白色的康乃馨，黄色的小雏菊，灰绿色的尤加利叶。色彩碰撞，却意外地和谐。

　　她完全沉浸进去了。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周围其他人，忘记了这里是花店而不是殡仪馆。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花，剪刀的声音，和苏静偶尔的轻声指导。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晚回过神时，一个完整的半球形花束已经呈现在花器里。不算完美，有些地方不够饱满，有些花的角度还可以调整。但这是她做的。

　　她第一次，做出了这么鲜活、这么美丽的东西。

　　“很漂亮。”苏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抬起头，发现苏静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真实的赞赏。

　　“……谢谢。”林晚低声说，耳根有些热。

　　其他学员的作品也陆续完成。大家互相欣赏，交流心得。陈阿姨凑过来看林晚的花：“小姑娘手很巧嘛，第一次就做得这么好。”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很浅的笑容，但确实是笑了。

　　活动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林晚帮着苏静收拾残局——把剩下的花材分类，清扫地上的枝叶，擦桌子。

　　“谢谢你帮忙。”苏静说，递给她一杯温水。

　　林晚接过水杯：“应该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静靠在桌子上，看着她。

　　林晚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台上自己做的那个花束。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很好。”她最终说，“比我想象的好。”

　　“我就说你会喜欢的。”苏静笑了，“花是有生命的，和它们待在一起，人会放松下来。”

　　林晚点点头。她确实放松了，至少在这两个小时里，她忘记了工作，忘记了那些沉重的、灰暗的东西。

　　“这个花束，你可以带回去。”苏静说，“放在家里，能开好几天。”

　　林晚看着那个花束，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冲动。她很想带它回去，放在她那间灰暗的出租屋里。但……

　　“我工作的地方……不太适合放花。”她低声说。

　　苏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殡仪馆，确实不是适合鲜花的地方——除非是告别式上的祭奠花圈。

　　“那就放在这里吧，”苏静说，“放在花店里，每个来的人都能看到。”

　　林晚看着苏静，看着她眼睛里温和的理解。没有同情，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简单的接纳。

　　“……好。”她说。

　　收拾完，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花店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一起吃晚饭？”苏静问，解下围裙，“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家常菜馆。”

　　林晚犹豫了一下。今天已经待了这么久，再一起吃饭，会不会……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她看着苏静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家常菜馆就在花店后面的小巷里，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苏静，热情地打招呼：“小苏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林晚。”苏静自然地介绍。

　　朋友。这个词让林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点了三菜一汤。等菜的时候，苏静说起花店的趣事——有顾客非要买一盆据说能招桃花的植物，有小朋友把花瓣塞进嘴里尝味道，有老夫妇每周都来买一束花送给对方……

　　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气氛轻松，自然。

　　菜上来了。家常的味道，不精致，但很温暖。林晚吃得很慢，很认真。

　　“下周的交流会，”苏静忽然说，“需要准备什么吗？”

　　林晚摇摇头：“就是听讲座，交流经验。不用特别准备。”

　　“那中午休息的时候，记得来花店。我给你留饭。”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种被惦记、被照顾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有点无措。

　　“……不用麻烦。”她说。

　　“不麻烦。”苏静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反正我也要吃饭，多做一个人的份而已。”

　　林晚看着碗里的菜，心里那点筑起的墙，又塌了一小块。

　　吃完饭，苏静送她到公交站。傍晚的风很温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下周见。”苏静说。

　　“下周见。”林晚点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静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花店里的那两个小时。那些鲜艳的花，剪刀的声音，苏静的指导，还有最后那个不算完美但属于她的花束。

　　心里有种陌生的、轻盈的感觉。

　　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移开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但呼吸好像顺畅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静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下午做的那个花束，被摆在花店柜台的显眼位置，旁边有个小卡片，上面写着：“学员作品”。

　　下面跟着一行字：“每个来店里的人都说它很漂亮。”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谢谢。”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不用谢。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林晚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但城市的灯火很亮。

　　长夜未明，但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手里攥着一点温暖，心里装着一束花。

　　这样就够了。

　　足够撑过这个漫长的夜晚，撑到下一个，有光亮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