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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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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夏季常见的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林晚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苏静昨晚发来的短信:“明天有雨,记得带伞。需要接你吗?”
她还没回。
应该拒绝的。太麻烦别人了。而且今天是行业交流会的第一天,她得提前到市会议中心报到,路线和苏静去花店的方向不完全顺路。
但窗外的雨幕密集得让人心悸。她想起上次苏静来接她,车厢里那淡淡的植物香气,还有那双在雨天昏光里格外清澈的眼睛。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她打字:
“不用接,我坐地铁。谢谢提醒。”
发送。
放下手机,她找出那把黑色的旧伞,检查了一下——还好,虽然有些脱线,但还不至于漏水。又往包里塞了一件薄外套,会议室空调通常开得很足。
七点二十,她出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还没修。她小心地下楼,走到一楼时,对门的老太太刚好开门扔垃圾,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林啊,这么大雨还去上班?”老太太问,眼神有些复杂。
“嗯。”林晚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立刻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地面已经积了水,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深的水洼。走到小区门口时,裤脚已经湿了一截。
公交站台挤满了等车的人,大家都撑着伞,彼此之间保持着尴尬的距离——既要躲雨,又要避免伞上的水滴到别人。林晚站在人群边缘,伞压得很低。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即使打着伞,肩膀还是被打湿了。她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再等下去,可能要迟到。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车,手机震动了。
是苏静。
“雨太大了,我正好要出门。你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点坚持又动摇了。她抬头看着密集的雨幕,又看了看时间。
最终,她回复了自己的位置。
“十分钟后到。”苏静回。
林晚收起手机,继续等。雨声嘈杂,但她心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好像知道有人会来,就不那么着急了。
九分钟后,那辆白色小车出现在街角,缓缓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苏静的脸出现在后面:“快上车。”
林晚收了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温暖干燥。她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坐垫立刻洇湿了一小块。
“抱歉,把座位弄湿了。”她低声说。
“没事。”苏静递给她一盒纸巾,“擦擦头发。雨太大了,你怎么不等雨小点再走?”
“怕迟到。”林晚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和头发。纸巾带着淡淡的香气,和车厢里的植物香一样。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雨刷开到最大档,左右飞快地摆动,勉强刮开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雨水。
“交流会几点开始?”苏静问,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
“九点。在市会议中心三楼报告厅。”
“来得及。”苏静看了一眼导航,“这个天气,地铁可能也挤。我送你过去。”
林晚没再拒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只有车厢里这个小空间是干燥、温暖的。
“吃早饭了吗?”苏静又问。
“……还没。”
苏静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三明治和豆浆,趁热吃。”
林晚接过纸袋,还是温的。她打开,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火腿鸡蛋三明治,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瓶豆浆。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
“不客气。”苏静笑了笑。
林晚小口吃着三明治。面包很软,火腿和鸡蛋都还温热。豆浆是原味的,不太甜,刚好。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刷有节奏的摆动声。但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好像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相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待着,就很好。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市会议中心门口。雨依然很大,屋檐下已经站了不少躲雨的人。
“到了。”苏静说,“下午几点结束?”
“五点。”林晚收拾好东西,“谢谢你送我。”
“下午如果雨还没停,给我发消息。”苏静看着她,“我来接你。”
林晚想说不用,但看着苏静认真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她撑开伞下车,快步跑进会议中心的大厅。回头时,那辆白色小车还停在原地,苏静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大楼。
交流会比她想象的要正式。来的人很多,大多是各个殡仪馆、殡葬服务公司的从业人员。报告厅里座无虚席,空调果然开得很足,冷飕飕的。
林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上午的讲座是关于最新遗体修复技术和材料的应用,主讲人是行业内的专家。她听得很认真,做了详细的笔记。
中午休息时,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她本想就在会议中心随便吃点,但手机震动了。
是苏静。
“我在花店。过来吃饭吗?我做了便当。”
附着一张照片——两个便当盒,里面整齐地摆着米饭、煎蛋卷、青菜和几块炸鸡块。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太麻烦了吧,还要走过去……
但苏静又发来一条:
“走路十分钟。就当活动一下,坐一上午了。”
最终,林晚回复:“好。”
按照苏静给的路线,她走出会议中心,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看到了“静语花坊”的招牌。雨已经变成了毛毛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推开门,风铃叮咚作响。
花店里很安静,没有客人。苏静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账本。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来了?刚好,饭还热着。”
她领着林晚上了二楼。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便当盒和两杯热茶。
“坐。”苏静说,“简单吃点,下午还要继续。”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便当盒里的饭菜看起来很诱人,煎蛋卷金黄,青菜翠绿,炸鸡块外酥里嫩。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好吃。是家常的味道,温暖,踏实。
“上午的交流会怎么样?”苏静在她旁边坐下,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挺好的。”林晚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讲了一些新技术,还有案例分享。”
“那就好。”苏静笑了笑,“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一点,把房间照亮了一些。
林晚吃得比平时多,把便当盒里的饭菜都吃完了。放下筷子时,她忽然说:“谢谢你。”
苏静抬起头:“谢什么?”
“……所有。”林晚低声说,“早餐,送我,还有午餐。”
苏静看着她,眼神温柔:“不用谢。我很高兴你能来。”
林晚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热。她端起茶杯,小口喝着。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饭后,苏静收拾了餐具,又切了一盘水果。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苏静在说花店的事,林晚安静地听。
阳光完全出来了,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该回去了。”林晚看了看表,一点四十,下午的讲座两点开始。
“我送你过去。”苏静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雨停了,就当散步。”苏静已经拿起了钥匙。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花店。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街上的水洼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树叶被雨水洗得碧绿,还在往下滴水。
她们并排走着,步伐不快不慢。林晚比苏静矮一点,目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阳光照在那张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明天还来吗?”苏静问。
“明天上午还有半天,下午就结束了。”林晚说。
“那明天中午也过来吃饭?”苏静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期待。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应该拒绝的,太打扰了。但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她说。
苏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说定了。”
走到会议中心门口时,离两点还有十分钟。大厅里已经有人陆续往里走了。
“进去吧。”苏静说,“下午见。”
“……下午见。”林晚说,转身走进大楼。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静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报告厅。
下午的讲座是关于殡葬从业人员的心理健康和自我调适。主讲人是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讲了很多实际案例和自我调节的方法。
林晚听得很认真,尤其是讲到“职业倦怠”和“情感隔离”的部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需要学习一些调节的方法。
讲座结束后是小组讨论。林晚被分到了一个五人小组,大家交流各自在工作中遇到的挑战和应对方式。她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也分享了一点自己的感受——关于如何在工作时保持专业,下班后如何切换状态。
组员们听得很认真,有人点头表示共鸣。结束时,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大姐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娘,你很棒。这行不容易,要坚持下去。”
林晚点点头,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感,好像淡了一些。
五点钟,交流会正式结束。林晚走出报告厅时,手机震动了。
是苏静。
“我在门口。雨停了,一起走走?”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好。”
走出会议中心,苏静果然等在门口。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下午的讲座有用吗?”苏静问。
“有用。”林晚说,“讲了很多……我可能需要的东西。”
“那就好。”苏静笑着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秘密。”苏静眨眨眼,“反正不远。”
林晚跟着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傍晚的街道很热闹,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们来到一个街心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有几条长椅,一个小池塘,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坐一会儿?”苏静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木质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晚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傍晚可以这么……安宁。
“林晚。”苏静忽然开口。
林晚转头看她。
苏静也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温暖的火苗。
“以后如果累了,或者……需要有人说话的时候,”苏静轻声说,“可以来找我。任何时候。”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住了。她看着苏静,看着那双真诚的、温柔的眼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苏静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池塘。
天色渐渐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池塘的水面倒映着灯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
林晚的手放在长椅上,离苏静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晨,在雨中的车厢里,苏静递给她的那盒纸巾。还有中午,在花店二楼,那个温暖的便当。还有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公园里,这句“任何时候”。
心里那堵墙,好像又塌了一大块。
她慢慢地,很慢地,把手挪过去一点。
手指碰到了苏静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
苏静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只是手指轻轻翻转,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温度传递过来,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林晚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来。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在长椅上,握得很紧。
街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孩子的笑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这一切都模糊了。
世界里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心脏同频的跳动。
长夜未明,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只手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