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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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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生日未明
八月下旬的某一天,林晚在整理证件时,无意间翻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她盯着上面的出生日期看了很久:八月二十九日。就是后天。
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工作总是特别忙——夏末秋初,天气变化大,各种意外和疾病导致的死亡案例会增多。去年生日那天,她连续处理了四具遗体,下班时已经晚上十点,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就当庆祝了。
前年呢?好像是在加班培训。大前年……记不清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是苏静。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来花店尝尝新到的茶叶。”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又看了看手里的身份证。后天就是生日了,苏静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她从来没提过。
她打字回复:“好。几点?”
“七点左右。我准备了简单的晚饭。”
“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好。”
放下手机,林晚把身份证放回抽屉最底层。算了,不过生日也好。本来也没什么好庆祝的。
傍晚六点半,她下班后直接去了花店。推开门时,风铃叮咚作响,却没有看见苏静。店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
“苏静?”她轻声唤道。
“在楼上!”苏静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直接上来吧。”
林晚走上楼梯。二楼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摆着两副碗筷。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苏静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坐一会儿,马上就好。”苏静回头朝她笑了笑,额头上有一点细汗。
林晚在餐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小相框上。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苏静,大概十几岁的样子,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灿烂。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女性,眉眼和苏静很像,应该是她母亲。
“那是我妈,”苏静端着菜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张照片是在我老家拍的,那时候我还在上学。”
“很漂亮。”林晚说。
“花田还是我妈?”苏静笑着问。
“都漂亮。”
苏静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端汤。三菜一汤:清炒时蔬、蒜香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菌菇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用心。
“尝尝看,”苏静在她对面坐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很清爽,火候刚好。“很好吃。”
“那就好。”苏静给她盛了一碗汤,“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照在食物上,照在两人脸上。
“对了,”苏静忽然想起什么,“新到的茶叶在那边。等会儿吃完饭尝尝。”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铁罐,上面印着“白毫银针”几个字。
“白茶?”她问。
“嗯,今年的春茶,味道很清淡,你应该会喜欢。”苏静说,“我平时晚上不敢喝浓茶,怕睡不着。但这个可以。”
林晚点点头。她其实对茶没什么研究,平时连水都喝得少。
吃完饭,苏静收拾了碗筷,泡了两杯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汤是淡淡的黄绿色,清澈透亮。
“尝尝。”苏静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林晚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很淡的香气,微甜,没有苦味。确实很好喝。
“喜欢吗?”苏静问。
“喜欢。”
苏静笑了,靠在沙发上,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这种茶适合慢慢品。就像有些事,急不得。”
林晚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慢慢喝茶,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苏静在说花店的事,林晚安静地听。时间缓缓流淌,像杯子里升腾的热气,慢悠悠的,暖洋洋的。
八点半左右,林晚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苏静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天黑了,我送你到小区门口。”苏静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只好点头。
下楼,走出花店。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并排走着,步子不快。
“对了,”苏静忽然说,“后天你有安排吗?”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后天?八月二十九日?
“……没有。”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怎么了?”
“没什么,”苏静笑了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空。我后天要去郊区的一个花圃看看新品种,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原来是这样。林晚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失望什么。
“我……后天可能要加班。”她说了一个谎,“最近工作比较多。”
“这样啊,”苏静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下次吧。”
走到林晚住的小区门口时,苏静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嗯。”林晚点头,“谢谢你今天的晚餐和茶。”
“不客气。”苏静看着她,夜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晚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静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空旷,安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
后天就是生日了。二十八岁的生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爷爷还在,每年生日,爷爷都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奶奶会给她做一件新衣服,虽然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
后来爷爷走了,奶奶也糊涂了。再后来,她上了大学,工作了,生日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是一个让人想忘记的日子——因为每过一次生日,就提醒她又老了一岁,而生活好像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没有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晚晚,后天是你生日,记得给自己煮碗面吃。我和你爸给你转了点钱,买点喜欢的。”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通知。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又拿出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她刚满十八岁,眼神青涩,嘴角抿得紧紧的,像在对抗什么。
十年了。
这十年,她从一个懵懂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遗体整容师。她送走了无数人,见证了无数告别,也习惯了孤独。
可为什么,今年这个生日,心里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是因为苏静吗?因为那些温暖的晚餐,那些安静的陪伴,那只在公园长椅上握过的手?
林晚摇摇头,把身份证放回去,锁上抽屉。
算了,不想了。
洗澡,睡觉。躺在床上时,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那朵“花”照得朦朦胧胧的。
后天,还是像往年一样过吧。上班,下班,买个面包当晚餐。假装不知道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这样就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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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静语花坊二楼。
苏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牛皮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日期和备注。
八月二十九日,被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图案。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林晚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知道林晚的生日——第一次见面时,林晚递给她工作证登记,她无意中瞥见了出生日期。当时她没说什么,但记在了心里。
这半个月,她一直在想该怎么给林晚过这个生日。直接说“生日快乐”?太刻意了。送礼物?送什么?林晚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缺。
最后她决定,不点破。只是在那天,给她一点特别的、温暖的陪伴。
可刚才林晚说后天要加班。是真的加班,还是……不想和她一起?
苏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走一条很细的钢丝,既想靠近,又怕惊扰。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后天就是农历十五了,满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轮月亮,有时候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但你要相信,它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帮忙把云拨开。”
林晚心里的那轮月亮,被遮得太久了。
苏静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后天,就按照原计划来吧。即使林晚要加班,她也可以等。
等到她下班,等到她愿意接受这份小小的、生日的温暖。
等到那轮月亮,慢慢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光。
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