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13、第 13 章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林晚早上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十八岁生日。

　　她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窗外天色是灰蓝色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声音。

　　和往常一样，她起床，洗漱，做早餐——依然是白粥配榨菜。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七点二十，她出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她小心地下楼，走到一楼时，对门的老太太刚好开门。

　　“小林，早啊。”老太太今天难得地主动打招呼。

　　“早。”林晚点点头，快步走出楼道。

　　清晨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微凉。她走在去殡仪馆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今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工作安排——上午处理两个基础整理，下午整理资料，应该不用加班。

　　但她昨天对苏静说了谎。她说今天要加班。

　　为什么要说谎？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不想让苏静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想面对那种可能会有的、善意的关心或礼物。也可能是因为，她害怕如果苏静真的给她过生日，自己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总之，她说谎了。

　　走进殡仪馆，换上工作服。上午的两个基础整理很顺利，家属情绪稳定。她做得很认真，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走——苏静现在在做什么？去郊区花圃了吗？会不会……有点失望？

　　中午，她在休息室吃饭。王姐端着饭盒坐过来：“今天气色不错啊。”

　　林晚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王姐打量着她，“眼神比平时亮。怎么，有好事？”

　　“……没有。”林晚低头吃饭。

　　“没有就没有吧。”王姐也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对了，主任说下个月可能要派你去省里参加一个培训，大概一周时间。”

　　“培训？”林晚抬起头。

　　“嗯，关于最新修复技术的。机会难得，我觉得你可以去。”王姐说，“出去看看，学点新东西，总是好的。”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好。”

　　吃完饭，她回到操作间整理资料。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文件，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手机就放在手边，安安静静的。

　　苏静没有发短信来。一条都没有。

　　是生气了吗？还是……根本没在意？

　　林晚心里涌起一种矛盾的感觉——既希望苏静不要在意她的谎言，又隐隐期待着对方能发现什么。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有点烦躁。

　　下午三点，资料整理完了。她看了看表，离正常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该做什么？继续待在殡仪馆，还是……

　　手机忽然震动了。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不是苏静，是快递短信：“您有一个包裹已送达小区快递柜，取件码……”

　　包裹？她最近没买什么东西。难道是父母寄的生日礼物？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提前下班去取。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换了衣服，走出殡仪馆。

　　秋天的下午，阳光很暖，风很轻。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她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那里只写了一个“苏”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抱着纸箱，快步走回出租屋。关上门，把纸箱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终，她小心地拆开胶带。

　　纸箱里塞满了防震泡沫。拨开泡沫，里面是一个浅灰色的陶瓷花盆，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呈莲座状排列，颜色是灰绿色中带着一点点粉紫。

　　旁边还有一张卡片。她拿起来，上面是苏静清秀的字迹：

　　“晚晚，生日快乐。

　　这盆多肉叫‘静夜’，像你，安静，在暗处也发光。

　　希望你喜欢。

　　——静”

　　林晚捏着卡片，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那盆多肉，小小的，安静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紫色光泽。

　　苏静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今天是她的生日，还送了礼物。

　　而且，没有当面给，而是用这种不会让她尴尬的方式。

　　心里那块一直坚硬的、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酸涩的、温暖的、陌生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片。凉凉的，滑滑的。

　　“静夜……”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她吗？在暗处发光？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发光。她觉得自己更像这盆多肉——不起眼，安静，不需要太多关注，就能活下去。

　　但苏静说，它会发光。

　　手机又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苏静。

　　“礼物收到了吗？希望没打扰你工作。”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眼睛有点模糊。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收到了。谢谢。很漂亮。”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喜欢就好。晚上如果加班结束得早，可以来花店。我炖了汤。”

　　林晚看着这条信息，心里那点筑起的墙彻底塌了。她不应该再撒谎了。

　　“我今天……其实不用加班。”她慢慢打字，“对不起，昨天骗了你。”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苏静会生气吗？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

　　林晚愣住了。她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她问，苏静又发来一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等你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现在，要来喝汤吗？”

　　林晚看着这两条短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被接纳的、温暖的眼泪。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打字：

　　“好。我现在过去。”

　　“慢慢来，不急。汤一直热着。”

　　林晚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盆静夜。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叶片上的粉紫色更加明显了。

　　真的……有点发光。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搬到窗台上——那里阳光最好。然后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扬起的。

　　她在笑。

　　真的在笑。

　　走出家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秋天的傍晚很美，天空是渐变的橙紫色，云朵镶着金边。她走在去花店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这么美好。

　　走到“静语花坊”门口时，天还没完全黑。她推开门，风铃叮咚作响。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暖黄的灯亮着。苏静从二楼走下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

　　“来了？”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刚好，汤炖好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苏静上了楼。

　　二楼客厅里飘着浓郁的汤香。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两碟小菜。窗台上，她上次做的那个插花作品还在，花已经干了，但依然保持着美丽的形状。

　　“坐。”苏静给她盛了一碗汤，“排骨莲藕汤，秋天喝最好了。”

　　林晚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和炖得软烂的莲藕。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鲜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她低声说。

　　“那就多喝点。”苏静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安静地吃饭。没有生日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的歌。只有一碗热汤，两碟小菜，和一个温暖的夜晚。

　　但林晚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那个多肉……”她忽然开口，“我会好好养的。”

　　苏静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嗯。它很好养，不需要太多水，但喜欢阳光。放在窗台上就好。”

　　“像你一样。”林晚小声说。

　　“嗯？”苏静没听清。

　　“……没什么。”林晚低下头，继续喝汤。但耳根有点热。

　　吃完饭，苏静收拾了碗筷，又泡了两杯茶。这次不是白茶，是红茶，香气更浓郁一些。

　　“尝尝这个，”苏静把杯子推过来，“适合秋天喝，暖胃。”

　　林晚端起杯子，小口喝着。红茶的味道醇厚，带着一点果香。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林晚。”苏静忽然开口。

　　林晚转头看她。

　　苏静也转过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温柔的火。

　　“二十八岁生日快乐。”她轻声说，“以后的每一年，都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做自己喜欢的事。”

　　很简单的话，没有华丽的祝福。但林晚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的生日祝福。

　　她看着苏静，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那个紧闭的、小小的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苏静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就好。”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红茶更暖。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明亮。

　　那盆静夜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在夜色里，真的像在发光。

　　林晚看着它，又想起身边苏静的侧脸。

　　二十八岁的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日，送她一盆会发光的多肉，给她炖一碗热汤。

　　这样就够了。

　　足够让她相信，未来的每一年，也许……都会比前一年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