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21、第 21 章

　　市集结束后的那个星期，林晚发现苏静有些不一样。

　　不是外表或态度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不同。比如周三晚上一起吃饭时，苏静会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她出神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比如周四发来的短信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欲言又止的句子：“林晚，你说如果……”

　　句子总是停在这里，不再继续。

　　周五傍晚，林晚下班后直接去了花店。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作响，但店里没有客人。苏静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在仔细擦拭。

　　林晚走近，看清了相框里的照片——是上次在植物园，苏静给她拍的那张侧影。照片被洗了出来，装在原木色的相框里，摆在柜台显眼的位置。

　　“怎么……”林晚有些惊讶。

　　苏静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洗出来了。好看吧？”

　　“……嗯。”林晚点头，耳根微热。照片里的她确实比想象中自然，阳光和花丛的衬托下，竟然有几分柔和。

　　苏静把相框放好，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浅灰色丝带。林晚接过来，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打开看看。”苏静轻声说。

　　林晚小心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多肉植物造型——正是静夜的样子。

　　“这是……”

　　“定做的。”苏静说，“上次你说喜欢静夜，就找人做了这个。”

　　林晚拿起项链，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多肉叶片的纹理雕刻得很精细，连粉紫色的边缘都用珐琅做了点缀。

　　“太……贵重了。”她低声说。

　　“不贵重。”苏静走到她身后，“我帮你戴上？”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静接过项链，轻轻撩开她后颈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皮肤，林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项链扣上的声音很轻。吊坠落在锁骨下方，凉凉的，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苏静退后一步，看着她，“很适合你。”

　　林晚走到柜台旁的镜子前。镜子里，银色的项链在深色毛衣的衬托下很醒目，多肉吊坠小巧精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确实很喜欢。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苏静。

　　苏静摇摇头，没说什么，但眼神很温柔。

　　晚饭是在花店二楼吃的。苏静做了简单的意面，配了蔬菜沙拉。吃饭时，林晚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个新的相框——是她们在咖啡馆的合影，就是市集第一天拍的那张。

　　照片被装在浅木色的相框里，摆在静夜旁边。两张照片，两个相框，安静地并排放在一起。

　　“下周末，”苏静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想带你去的地方，是我老家。”

　　林晚抬起头：“老家？”

　　“嗯。”苏静点点头，“在一个小镇上，离这里大概两小时车程。我父母现在住市里，但老家的房子还留着，偶尔会回去住几天。”

　　“为什么……想带我去？”

　　苏静沉默了几秒，叉子在沙拉碗里轻轻搅动。“那里……有很多我的回忆。小时候在院子里种的第一棵花，中学时偷偷涂鸦的墙壁，还有……”她顿了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那个房间。”

　　林晚的心脏轻轻一颤。这是苏静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起自己的性取向。

　　“我想让你看看那些地方，”苏静继续说，声音很轻，“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长大的，是怎样变成现在的我的。”

　　林晚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了一丝罕见的紧张和期待。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苏静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林晚点头，“我想看。”

　　苏静笑了，那个笑容比窗台上的灯光还要温暖。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苏静拿出一个旧相册，翻给林晚看。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花圃边，手里捧着一朵刚摘下的太阳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我十二岁，”下一页，女孩长大了些，穿着中学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这棵是紫藤，每年春天开得特别好。”

　　“这是我十七岁，”照片里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眼神里有了现在的沉静影子，“这张是我妈拍的，那天我刚知道自己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林晚一页页翻着，看着苏静从一个懵懂的小女孩，慢慢长成现在这个温柔坚定的女人。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简单的标注：“1997年春，第一次种花成功”、“2004年夏，初中毕业”、“2009年秋，十八岁生日”。

　　翻到最后一页时，林晚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近期的照片，大概是一两年前拍的。苏静站在花店里，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正低头整理一束花。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字：“2022年冬，‘静语花坊’的第三个冬天。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生活。”

　　林晚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她也想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被工作定义，不是被别人的眼光束缚，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生活。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她问。

　　“小雨偷拍的。”苏静笑了笑，“她说我那天特别专注，就偷偷拍下来了。后来洗出来，我觉得还不错，就留下了。”

　　林晚点点头，小心地合上相册。

　　窗外夜色渐深，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林晚，”苏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什么……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林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她需要时间思考。

　　“我……”她慢慢地说，“想学插花。不是体验课那种，是认真地学。”

　　“还有呢？”

　　“……想去旅行。不是培训那种，是真正的旅行，看不一样的风景。”

　　“还有呢？”

　　林晚沉默了。还有太多——想养一只猫，想在阳光好的下午睡个懒觉，想学会做几道拿手菜，想……想和苏静一起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

　　但这些话，她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苏静好像明白了，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我们可以一件一件来。”

　　“……嗯。”

　　“下周末，”苏静说，“就从老家开始。”

　　林晚看着她，点了点头。

　　离开花店时已经九点多。苏静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戴上围巾。

　　“项链，”苏静提醒，“别弄丢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锁骨下的吊坠：“不会的。”

　　“那就好。”苏静笑了，替她拉好外套的拉链，“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晚转身走进夜色。夜晚的风很凉，但锁骨下的吊坠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隐秘的心愿。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多肉造型的吊坠，指尖能感受到银质的冰凉和珐琅的温润。

　　就像苏静。

　　外表看起来沉静温和，但接触久了，会发现内里有细腻的纹理和温暖的色彩。

　　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进那些纹理，触摸那些色彩。

　　老街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慢慢走着，不着急。

　　下周末要去苏静的老家。

　　要看到她长大的地方，看她种的第一棵花，看她涂鸦的墙壁，看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房间。

　　这些，都是苏静想要分享给她的，最珍贵的记忆。

　　而她，也开始有想要分享的东西了。

　　那些隐秘的心愿，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苏静一样，把它们拿出来，放在阳光下，说：

　　“看，这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和我想和你一起去的未来。”

　　但现在，还早。

　　还要一点时间。

　　一点准备的时间。

　　一点鼓起勇气的时间。

　　林晚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

　　月光照在银色的吊坠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像一个小小的，会发光的秘密。

　　正在心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