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20、第 20 章

　　市集的第二天，气温骤降。

　　林晚醒来时，发现窗外天色阴沉，风把枯叶卷得漫天飞舞。她翻出衣柜里最厚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还是两年前买的，穿上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樟脑味。

　　到创意园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雨夹雪。不是真正的雪，是那种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水的冰晶，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静已经在摊位前忙碌了，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围裙。看见林晚，她眼睛亮起来：“冷吧？快过来。”

　　摊位角落里多了一个小炭炉，上面烧着热水。苏静倒了杯热茶递给林晚：“姜枣茶，驱寒的。”

　　林晚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瓷壁透过手套传来暖意，茶香里确实有姜的辛辣和枣的甜味。

　　“谢谢。”她小口喝着，感觉寒意被一点点驱散。

　　今天市集的客人明显比昨天少，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稀稀拉拉的人流中，昨天那位买陶器的女孩抱着一堆东西走过来。

　　“苏静姐，帮我看看这个！”她把怀里几个陶罐放在桌上，“我新做的，放你的花正合适。”

　　陶罐是手工拉坯的，形状不一，表面有自然的釉色流动。苏静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很漂亮。怎么卖？”

　　“送你。”女孩笑着说，“昨天你的茶帮我暖了一整天，这几个就当谢礼。”

　　“那怎么行……”

　　“收下嘛，”女孩眨眨眼，“以后我还要蹭茶喝呢。”

　　苏静无奈地笑笑，收下了陶罐。女孩走后，她把几个陶罐摆在摊位显眼位置，插上今天带来的干花——麦秆菊、尤加利果、银叶菊，都是适合秋冬的暖色调。

　　“这样摆好看吗？”苏静问林晚。

　　林晚点点头。陶罐的粗粝质感和干花的柔美形成对比，却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上午的生意很淡，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苏静也不着急，和林晚一起整理花材，修剪枝叶，给炭炉添炭。炭火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红光。

　　“这样的天气，”苏静看着窗外飘落的冰晶，“其实很适合待在花店里，泡一壶热茶，看一本书。”

　　“……那你为什么还来市集？”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昨天答应你了。”

　　很简单的理由。林晚心里那点因为天气带来的烦躁，忽然就消散了。

　　中午，雨夹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苏静去买午饭，林晚留下来看摊。摊位前暂时没有客人，她拿出手机，翻看昨晚苏静发来的照片——是市集第一天收摊后，她们在咖啡馆的合影。照片里，她有些僵硬地笑着，苏静则笑得很自然，头微微倾向她这边。

　　她正看着，一个声音在摊位前响起：“这束花怎么卖？”

　　林晚抬起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附近办公楼出来的。

　　“这束是特价，五十。”林晚指着他看的那束小雏菊。

　　“包起来吧。”男人掏出钱包。

　　林晚开始包装，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很多。男人在一旁等着，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那些干花上。

　　“那些卖吗？”他问。

　　“卖的。您要哪一种？”

　　“都包一点吧。”男人说，“我妻子喜欢干花，说能放很久。”

　　林晚有些意外。很少有男客人会主动买干花，还这么了解妻子的喜好。

　　她选了麦秆菊、尤加利果和银叶菊，用麻绳捆成一小束，和小雏菊一起包装好。

　　“您妻子一定会喜欢的。”她把花递过去时说。

　　男人接过花，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容：“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七年了。”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祝你们纪念日快乐。”

　　“谢谢。”男人点点头，付了钱，抱着花离开了。

　　苏静正好回来，看见这一幕：“刚才有客人？”

　　“嗯，”林晚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看起来……很爱他妻子。”

　　苏静把餐盒放在桌上，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是啊。七年，还能记得买花，很难得。”

　　两人在摊位后面吃午饭。今天的饭是附近一家小餐馆的炒饭和热汤，简单但很实在。

　　“林晚，”苏静忽然问，“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林晚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她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父母……不算很好的例子。”

　　苏静点点头，没追问，只是说：“我觉得，婚姻应该像今天那个客人买的花——有新鲜的花，也有能长存的干花。有当下的热烈，也有长久的陪伴。”

　　林晚看着手里那碗热汤，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你觉得呢？”苏静又问。

　　林晚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没想过这些。以前觉得，婚姻离我很远。”

　　“现在呢？”

　　现在？林晚看着苏静。炭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现在，好像……没那么远了。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一些。也许是天气放晴的缘故，也许是周末最后一天，人们想抓住市集的尾巴。苏静和林晚忙了一阵，直到四点左右，人流才渐渐散去。

　　“今天差不多了，”苏静开始收拾，“这些剩下的花，我们带回去分了吧。”

　　林晚点点头，帮忙整理。剩下的花不多，大多是些配花配叶，但都很新鲜。

　　收拾完摊位，她们和周围几个摊主道别，约定下次市集再见。那个送陶器的女孩跑过来，塞给苏静一小包东西：“我自己晒的桂花，泡茶特别香。”

　　“谢谢，”苏静接过，“下次来花店，我请你喝新到的红茶。”

　　“一定！”

　　离开创意园区时，天已经快黑了。苏静开车送林晚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等红灯时，苏静忽然说：“下周末，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哪里？”

　　“暂时保密。”苏静笑了笑，“不过保证你会喜欢。”

　　林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期待。苏静总是这样，给她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惊喜。

　　到小区门口时，天完全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初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明天见？”苏静问。

　　“明天见。”

　　林晚下车，看着苏静的车驶离。她没有立刻进小区，而是站在路灯下，看着天空。

　　雨夹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很冷，但空气很清新。

　　她想起今天那个买花的男人，想起他说“七年了”时的表情。想起苏静说的“新鲜的花和能长存的干花”。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很小，很轻，但确实存在。

　　初雪还未真正到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先于雪花，悄悄落在了心上。

　　柔软地，安静地，等待着春天。

　　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是在给心里的那颗种子，多一点生长的时间。

　　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准备迎接，真正属于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