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晚风》洇衷

19、第 19 章

　　市集在创意园区的一个老厂房里举办，时间是周六周日两天。

　　周六早晨，林晚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花店。推门进去时，苏静正在打包最后一批花材，小雨在旁边清点货品。

　　“来这么早？”苏静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林晚走过去，看着桌上已经包装好的花束——简约的牛皮纸包装，搭配麻绳或干草装饰，是苏静一贯的风格。

　　“这些都要搬到车上去。”小雨指了指地上几个大纸箱，“还有一些装饰用的道具。”

　　林晚挽起袖子：“我来搬。”

　　“箱子重，我和你一起。”苏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两人合力把几个大纸箱搬上苏静的车。小雨留在店里看店，今天花店照常营业，只是不接急单。

　　上车后，苏静递给林晚一个纸袋：“早餐，路上吃。”

　　林晚接过，里面是三明治和温豆浆。她小口吃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早晨七点半，城市刚刚醒来，街上车流渐密。

　　“紧张吗？”苏静问。

　　“……有点。”林晚老实承认。

　　“其实我也紧张。”苏静笑了笑，“每次参加市集都像第一次，怕准备不够，怕客人不喜欢。”

　　“你做得很好，”林晚说，“花很漂亮。”

　　苏静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起来：“谢谢。”

　　创意园区在老工业区，红砖厂房被改造成各种工作室和展览空间。市集设在最大的一个厂房里，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其他摊主在布置了。

　　她们的摊位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苏静和林晚一起把东西搬下来，开始布置——铺上米白色的粗麻桌布，摆上不同高度的木架，把花束错落有致地摆放好。角落里放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茶壶，旁边摆着几个杯子，是苏静准备的免费试喝的花草茶。

　　“这个主意好。”旁边摊位卖手作陶器的女孩走过来，“我可以蹭一杯吗？”

　　“当然。”苏静笑着给她倒了一杯，“今天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互相照顾。”女孩喝了口茶，“这茶好香，是什么？”

　　“洛神花和山楂，开胃的。”苏静说。

　　林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见苏静在商业场合的样子——从容，专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她游刃有余地和周围摊主打招呼，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卖的东西，自然地融入这个环境。

　　九点，市集正式开放。第一批客人陆续进来，大多是年轻人，好奇地逛着每个摊位。

　　很快就有客人被她们的花吸引。一个女孩拿起一束白色郁金香：“这个好漂亮，可以定制颜色吗？”

　　“可以，”苏静微笑着回答，“您想要什么颜色？我们现场可以调整搭配。”

　　女孩报了颜色，苏静开始现场插花。林晚在一旁帮忙递花材，修剪多余的枝叶。她手很稳，动作利落，苏静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

　　第一束花卖出去后，陆续又有客人过来。有人问花语，有人问养护方法，有人只是单纯欣赏。苏静耐心地解答，林晚则负责包装和收银。

　　中午时分，人流达到高峰。林晚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紧张，但看着苏静从容的样子，她也慢慢放松下来。找零时手指不再发抖，包装花束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你学得很快。”趁着短暂的空隙，苏静轻声对她说。

　　林晚耳根微热：“是你教得好。”

　　下午两点，人流稍缓。苏静让林晚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去买午饭。

　　林晚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子上，看着摊位上那些鲜艳的花，和来来往往的人群。空气里有花香，有食物的香气，有各种语言的交谈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总是刻意避开这种人多的场合，觉得嘈杂，觉得不自在。但今天，在这里，在这个充满色彩和生气的空间里，她竟然没有感到不适。

　　也许是因为有苏静在。

　　也许是因为，她开始学着接受这个世界不只是黑白的，还有这么多鲜活的颜色。

　　苏静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餐盒。“附近的简餐，将就吃。”

　　两人在摊位后面简单解决了午餐。吃饭时，苏静说起市集的趣事——有客人想买一盆花送给刚分手的闺蜜，要求“既表达同情又不显刻意”；有情侣因为该买什么花吵架，最后男生妥协买了女生喜欢的粉色玫瑰；还有一个老奶奶，买了最小的一束雏菊，说是送给住院的老伴。

　　“她说，老伴已经看不清花了，但闻得到香气。”苏静轻声说，“所以选了香味最清新的雏菊。”

　　林晚听着，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想起自己工作中那些家属，那些用最后的方式表达爱意的人。

　　原来无论在哪里，爱都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着。

　　下午的客人更多。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摊位前停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束香雪兰上——和苏静第一次送给林晚的那束很像。

　　“这个……可以预定吗？”女人声音有些哑，“下周五要用。”

　　“可以的，”苏静说，“您需要什么颜色？多少支？”

　　女人报了要求，是告别式用的。她付了定金，留下联系方式，临走时轻声说：“谢谢。我父亲……最喜欢这种花。”

　　她离开后，林晚和苏静对视了一眼。市集上人声鼎沸，但那个瞬间，她们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

　　原来死亡和生命，告别和相遇，可以离得这么近。

　　下午四点，客流渐渐少了。苏静开始收拾，准备提前收摊——今天的花卖得差不多了。

　　“累吗？”她问林晚。

　　林晚摇摇头。虽然站了一天，腰有些酸，但心里是充实的。

　　“明天还来吗？”苏静又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来。”林晚点头。

　　苏静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收拾完东西，两人把剩下的花材搬上车。夕阳斜斜地照进厂房，给红砖墙镀上一层金色。

　　“去喝点东西？”苏静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好。”

　　咖啡馆在园区另一头，很小，但很安静。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咖啡香气浓郁，林晚小口喝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天谢谢你，”苏静说，“帮了大忙。”

　　“我……没做什么。”林晚低头搅动咖啡。

　　“你做了很多，”苏静轻声说，“而且做得很好。”

　　林晚抬起头，看着苏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和……骄傲？

　　她在为她骄傲。

　　这个认知让林晚的心脏轻轻一颤。

　　“林晚，”苏静忽然说，“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嗯，”苏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和谁一起。”

　　林晚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她很少想，或者说，不敢想。她的生活一直按部就班——工作，回家，偶尔见苏静。没有太多规划，也没有太多期待。

　　但现在……

　　“我想……”她慢慢地说，“继续做这份工作。学更多东西，帮更多人。”

　　“还有呢？”

　　“……想养好那盆静夜。想学会插花。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说完，她的耳根红透了，几乎想立刻逃走。

　　但苏静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放在桌上的手。

　　“我也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咖啡馆里的灯光温暖。她们的手在桌上交握着，像两个相互支撑的锚点。

　　咖啡渐渐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此刻的安静，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苏静送林晚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好像不需要说话，只是待在一起，就很好。

　　到小区门口时，苏静停下车。

　　“明天我几点去接你？”她问。

　　“不用接，”林晚说，“我自己过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下车，看着白色小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但没有消失。

　　就像她们之间的关系。

　　表面平静，温和，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情感，那些对未来的期待。

　　都在安静地，坚定地，向前流淌。

　　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轻快。

　　市集的热闹还在耳边回响，咖啡的香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苏静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

　　暗流涌动。

　　但这次，她不害怕了。

　　因为知道，无论流向哪里，都会有个人，在岸边等着她。

　　陪着她，一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