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洗白指北[GB]》山花枯容

77、玫瑰与蛇之歌-07 她好想吃苹

　　再次出发前谁也没有说话，两人拒绝了中年头领派人护送的好意——特别是尤兰达。在这种地形，人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暴露目标。
　　一进入峡谷区域，周遭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按照从据点获取的情报，他们没有选择底部相对好走单危机四伏的路径，而是沿着岩壁寻找向上的攀爬点。目标是从断喉隘口上方翻越这片山脉，虽然更危险，但能避开谷底许多已知的畸变体巢穴和强污染区。

　　伊芙在陡峭的岩壁上灵活得像一只山猫，总是率先探明前路，再叫向导跟上。

　　随着海拔升高，他们逐渐摆脱了峡谷底部那种淤积的、令人窒息的阴沉。
　　光线虽然依旧被高耸的岩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偶尔能从狭窄的缝隙中，瞥见更高处铅灰色天空的一角。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尽管依旧寒冷，却少了谷底那股腐朽的气息。

　　在一次较为安全的平台上短暂休整时，岳皎解开防护面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脚下犬牙交错的幽深峡谷，投向远方层层叠叠、如同巨兽脊背般绵延起伏的灰褐色山峦。
　　那些山峰大多荒凉、陡峭，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或裸露着坚硬的岩石，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粗粝的苍茫。

　　制服外套的衣领被吹得发出猎猎声响，岳皎眯起眼睛。
　　他喜欢这种自然风光，在现实中可很难见得到。

　　荒凉而壮丽的天地，不提供任何虚假的慰藉，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以千万年计的时光尺度，漠然俯瞰着所有短暂的生命。

　　人在面对浩瀚时要么越发意识到自身的渺小，要么就是意识到自身烦扰的渺小。岳皎是后者。

　　他们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脊线艰难跋涉，穿过强风带和地图上被标记为活性菌毯的危险污染区。翻越一道尤其险峻的刃脊后，他们见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被环形岩壁包围的高山洼地。洼地中央，竟不可思议地汇聚着一泓深碧色的湖水。
　　一块被遗弃在群山中的玻璃。

　　“是地下涌泉形成的封闭湖。”伊芙说：“看水质和周围植被……很干净，污染读数极低。”
　　“我去取水。”岳皎说。

　　伊芙点头，分出一点注意力缀在他身上。

　　她感受到他摘下了战术手套，指尖探进水中，用精神力发出邀请的信号。湖水中浮现出几道影子，那是些体型修长、鳞片细密闪着金属光泽的鱼类，眼睛似乎已经退化，只留下两个浅色的斑点。它们似乎被那柔和的精神波动所吸引，毫无戒备地、甚至有些急切地朝着源头靠近。

　　第一条鱼游到帕拉瑞斯掌心正下方，几乎要触碰他指尖——
　　帕拉瑞斯合拢手指，指尖卡在那条鱼最肥厚的鳃后部位。

　　哗啦！水花轻微溅起。那条银灰色、约莫小臂长短的鱼，已经被向导稳稳地钳出了水面。鱼儿在脱离水面的瞬间才开始剧烈扭动，尾巴拍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响声，但被卡住要害，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晚上不用单吃营养剂了，这鱼没有被污染，加餐。”他说。
　　湖中剩余的鱼儿立刻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倏地散开，消失在深碧的湖水中。

　　伊芙盯着他处理鱼鳞。
　　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也像这湖里的鱼？

　　被平和、无害、甚至带着某种吸引力的表象所迷惑，然后毫无防备地被扼住命脉成为食物。

　　夜色降临，火生起来，鱼烤好了。
　　向导将其中串着较大块鱼肉的那一支，朝伊芙的方向递了递。

　　“谢谢。”她接过微烫的金属签。

　　鱼肉紧实，带着高山冷水鱼特有的鲜甜，虽然只有一点点碾碎的干燥苔藓作为调味，但对连续多日靠寡淡营养剂果腹的肠胃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但味蕾的满足在其次。

　　她想，他杀我是为了什么？损人不利己，虽然伪造意外很容易。前世的记忆在最后关头一片混乱，只有精神被瓦解的恐怖感觉清晰如昨。

　　“如果想与你尝试建立初步结合相容性测试，需要多少贡献点？”
　　这是她第一次跟帕拉瑞斯说这么长的句子。

　　向导边剔鱼骨边头也不抬道：“想花钱睡我？”
　　他的用词直白，甚至带着点与他一贯形象不符的、玩世不恭的轻佻。他待价而沽。

　　她的心脏，在听到那个“睡”字时紧缩了一下。它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碎片隐约重合。

　　帕拉瑞斯轻笑起来：“那你可能出不起，我的价格就算对S级的哨兵来说也不太亲民。而且、有价无市的选项更多。”

　　伊芙点点头，移开目光：“我的理想型也不是你这么轻浮的。”

　　【你俩的嘴一个赛一个硬。】小引在岳皎的脑袋里说。

　　夜色在死寂的湖泊与环抱的岩壁间沉淀得如同浓墨。便携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散发余温的灰烬和焦化蛋白质的残香。

　　两人轮流守夜。此刻是伊芙的值守时段。
　　哨兵强化的视觉让她能看清很远，但她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不受控制地，被几米外那个沉睡的身影所牵引。

　　向导侧身蜷在保暖睡袋里，背对着她。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呼吸声，他总是这样。

　　距离她记忆中的死期越来越近了。
　　她一定要改变自己的结局，仅是不跟帕拉瑞斯建立精神联结总感觉是不够的。

　　向导在深度睡眠时，精神屏障会降到最低，以进行自我修复和整理。此刻的他，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脆弱。而她拥有撕裂他的力量。

　　杀了他。
　　这个念头带着所有的理性光芒浮现。

　　就在这里，现在，她有刀，也有手。前世背叛的仇得报，未来致命的威胁消除。
　　只要动一动。几秒钟的事情。一切都将不同。

　　呼吸在寒冷中变成白雾，她凑近他，另一个声音同样冰冷，却来自她内心深处、也在低语：杀了他，然后呢？

　　但对路至半程的哨兵而言，有向导总比没向导要好，杀了他就足够吗？虽然是高危险级别的任务，但怎么写他死亡的报告呢？

　　杀意与利弊在脑海中激烈交锋——睡袋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大概是深眠中无意识寻求温暖的本能，他一转身，裹着睡袋拱进她怀里。头就抵在她腿边，还在睡袋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半边脸颊隔着睡袋面料，贴靠着她腿部外侧。

　　她整个人被苹果糖的气味裹住，瞬间石化。
　　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她好想吃苹果糖。

　　她俯下身去，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朝着那抹淡色的柔软，缓缓靠近。他的眼睫颤了颤。
　　伊芙成了惊醒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