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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匣中药香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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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
谢确睁着眼盯着帐顶,已经数完了第三千七百八十一根绣线——这床帐子绣工真不错,就是线数得他眼睛有点花。额头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他抬手摸了摸,又迅速放下,像被烫着似的。
“啧,池与非这老狐狸,亲就亲了,也不打个招呼。”他小声嘟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枕头也救不了他。那点温热的触感、松木信香的气息,还有池与非靠近时投下的阴影,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谢确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长发,嘀咕道:“早知道昨天就该问他收诊金——精神损失费也算。”
他翻身下榻,赤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深秋的晨风劈头盖脸灌进来,冷得他一哆嗦,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倒是被吹散了大半。
“得,还是干活实在。”
他正要转身洗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药圃边缘——那儿有块土颜色不太对,像被人刨过又匆匆填上。
谢确挑眉,连鞋都没穿,几步跨过去蹲下,指尖一挑就扒开了湿泥。里面埋着个油纸包,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他拆开一看,是几片暗褐色的干草叶,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怪味。
“什么玩意儿?”他捏着草叶对光细看,“长得丑,味儿也怪,埋我药圃里晦不晦气?”
正琢磨着,外间传来脚步声。谢确麻利地把草叶包好塞进袖子,拍拍手站起身,脸上已挂起那副“万事不操心”的笑:“早啊,殿下醒了?我这就去给他扎针,保准今天精神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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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施针完毕。
谢确一边收拾银针,一边瞥了眼李蕴苍白的脸色,随口道:“殿下这两日没偷吃什么不该吃的吧?比如……别人送的零嘴什么的?”
李蕴愣了愣,想起那盒安神香,让内侍取来。
谢确接过檀木盒,打开闻了闻,又掰了块扔水里。看着水面浮起那层油光,他“嚯”了一声:“这香够讲究啊,还带加料的。殿下,这东西我先没收了,回头给您换点实在的——我院子里晒的干菊花就不错,安神还败火。”
正说着,外头突然闹哄哄的。一个御林军冲进来:“药房出事了!”
谢确“腾”地站起来,药箱一提就往外冲,嘴里还念叨:“我就说今天眼皮跳没好事……”
药房一片狼藉。谢确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矮柜上,心头一沉,但嘴上却不停:“哟,这是遭贼了还是遭耗子了?雪蟾呢?我那么大一只雪蟾呢?”
他蹲下来检查锁孔,又顺着血迹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瞧。假山石后那角衣料可没逃过他眼睛:“那边!快去看看,别让人跑了——哎等等,先看看死没死!”
人已经死了,手里还攥着雪蟾残肢和一个小布包。谢确掰开那只手,取出布包里的东西——银票和一块铜牌。
“癸酉冬,西市胡记铁铺……”他念着铜牌上的字,眉头一挑,“这牌子做工够糙的,刻字的人手艺不行啊,比我刻药材标签差远了。”
“谢大夫。”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确头也没回,晃了晃手里的铜牌:“池大人来得正好,看看这玩意儿——三年前胡记铁铺那案子,您有印象吧?五口人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查了半年屁都没查出来。”
池与非接过铜牌,神色沉肃。谢确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池大人,您说……这偷雪蟾的贼,怎么还随身带着三年前命案的‘纪念品’?这业务范围跨得是不是有点大?”
池与非抬眼看他,目光深邃。谢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我就随口一问,您要不想说……”
“三年前胡记铁铺的死者,”池与非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都塞着一种草叶。”
谢确心里“咯噔”一声,袖中那包草叶突然变得烫手起来。但他面上却咧开一个笑:“巧了不是?今早我在药圃里也挖到几片怪草,正愁不认识呢。要不……您给掌掌眼?”
他说着就要掏袖子,却被池与非按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谢确动作一顿。
“阿确,”池与非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件事,你别再查了。”
“为什么?”谢确挑眉,“怕我抢了您御史台的功劳?”
“怕你有危险。”池与非说得很直接,“三年前的案子牵扯太深,不是你能碰的。”
谢确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池大人,您这可就小看我了。我谢确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克父克母克师父,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他抽回手,拍了拍袖子:“再说了,这贼都偷到我药房头上了,我还不能问问?雪蟾没了,三殿下的药怎么办?您总不能让我跟殿下说:‘对不住,您的药引子被贼顺走了,您再多病两天’吧?”
池与非被他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雪蟾我会另想办法。”
“那敢情好。”谢确笑眯眯的,“不过池大人,您要查案呢,我不管。但我这药圃被人埋了东西,药房被人翻了,贼还在我院子里死了——这事儿,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池与非的耳朵,用气声说:“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反正我闲人一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说完,他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行了,尸体您处理,药房您收拾,我回去给殿下写药方了——雪蟾没了,总得换个方子不是?”
他转身要走,池与非却忽然开口:“阿确。”
谢确脚步一顿,没回头。
“万事小心。”池与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认真,“还有……昨晚的事,我是认真的。”
谢确耳根一热,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池大人您忙您的吧!”
他快步走回撷芳殿,直到拐过回廊,才靠在柱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他小声骂道:“池与非这老狐狸……就会来这套。”
可骂归骂,袖中那包草叶却沉甸甸的。他掏出来,对着晨光又看了看,脑子里飞快转着:胡记铁铺、鬼面藤、雪蟾失窃、刘太医送的香……
“有意思。”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这潭浑水,我还非趟不可了。”
远处传来太和殿的钟声,浑厚悠长。
谢确收起草叶,整了整衣袍,脸上又挂起那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哼着小调往偏殿走。
药箱里,那个沉香木匣静静躺着,药香混合着沉香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而这深宫里的棋局,已经显露出狰狞的一角,谢确已经决定——不仅要旁观,还要亲手落子。
至于池与非那句“我是认真的”……
“嘁。”谢确推开偏殿的门,阳光下,他耳根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谁信啊。”
可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