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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庭前霜刃光 ...

  •   酉时过半,撷芳殿西暖阁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
      谢确刚给李蕴施完第二轮针,将最后几缕游离的寒毒逼出指尖。李蕴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唇色却比之前多了些活气。他接过谢确递来的温盐水,小口啜饮,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今日到此为止。”谢确收起银针,动作利落,“殿□□内寒毒已去了七成,余下的需慢慢温养,急不得。接下来三日,每日辰时服药,午时施针,戌时药浴。饮食需清淡,忌寒凉,忌忧思。”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株草药的养护。李蕴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谢确比晨间更苍白的脸上,以及那身青色官服后背隐约透出的汗湿痕迹。
      “谢大夫辛苦。”李蕴声音沙哑,“你……损耗不小。”
      “还好。”谢确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就是有点饿。殿下这儿的点心,能先赊两块吗?”
      他语气轻松,李蕴却看见他扶住桌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没等李蕴开口,谢确已经自顾自走到外间桌旁,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嗯,御膳房手艺不错,就是糖搁多了点,齁甜。”
      正说着,暖阁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生面孔的小内侍垂首进来,声音细若蚊蚋:“殿下,药浴的热水已备在偏殿。还有……”他偷偷抬眼飞快扫了谢确一眼,“池大人托人递了东西进来,说是给谢大夫的。”
      谢确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小内侍捧上一个朴素无纹的食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梅花糕,旁边还有一只小巧的暖手铜炉,炉身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
      “池大人说,夜里凉,谢大夫畏寒,拿着暖手。”内侍说完,迅速退了出去。
      谢确盯着那盒糕点和暖炉,半晌没动。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蕴看着他,忽然轻声问:“谢大夫与池大人……真是感情不和才和离的吗?”
      谢确扯了扯嘴角,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陈记的味道,糖放得恰到好处,糕体松软,带着梅子淡淡的酸。他慢慢吃完一块,才道:“池大人这人,对谁都周到。殿下不必多想。”
      李蕴没再追问,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往偏殿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确仍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暖炉,肩背挺得笔直,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却显得有些单薄。
      戌时初,宫门即将下钥。
      谢确写完药案,推开暖阁的门,想透口气。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他裹紧了外袍,手里抱着池与非送来的暖炉。
      药圃在殿后,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能看见几畦药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谢确走过去,蹲在一丛薄荷旁,仔细查看叶片有无虫害。
      正专注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而是带着某种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节奏。
      谢确没回头,只淡淡道:“迟大将军夜探禁宫,也不怕被抓了扔进天牢?”
      迟非晚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竟穿了套极不合身的侍卫服,绷得肩膀处线都快裂开。他扯了扯领口,咧嘴一笑:“别提了,这衣服是从个刚进宫小孩那儿‘借’的,勒死我了。”
      他在谢确旁边蹲下,眼神往暖阁方向瞟:“李蕴怎么样了?”
      “死不了。”谢确头也不抬,“倒是你,这副打扮混进来,就为问这个?”
      “不然呢?”迟非晚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谢三,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给他治病,很耗你?”
      谢确这才侧头看他。灯笼光下,迟非晚眼底有明显的青影,神色间有种掩饰不住的焦灼。谢确心中了然,却故意道:“怎么,迟大将军这是心疼了?”
      迟非晚被噎了一下,耳根微红,嘴上却硬:“我心疼什么!就是……就是好歹相识一场,问问怎么了?”
      谢确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迟非晚,你这么关心三殿下……该不会是对人家有什么心思吧?”
      迟非晚浑身一僵,嘴里叼的草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谢确挑眉,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大半夜冒着风险闯进宫,就为问一句‘死没死’?迟大将军,你这借口找得可不太高明啊。”
      “我……”迟非晚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是来看看!不行吗!”
      “行,当然行。”谢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说,“不过迟将军,我可提醒你,三殿下那样的乾阳,不知多少坤泽盯着呢。你要是有意,可得抓紧,别到时候被人抢了先。”
      迟非晚猛地站起来,盯着谢确,眼神里混杂着慌乱、羞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谢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你对李蕴也有意思?”
      谢确心里快笑翻了,面上却故作神秘:“你猜?”
      “你!”迟非晚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有点大,“谢三我告诉你,李蕴他……他不适合你!你、你别打他主意!”
      “哦?那谁适合我?”谢确故意问,“池与非吗?”
      迟非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色更难看:“池与非更不行!他那人心思深,谁知道是不是真心待你!”
      “那你呢?”谢确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迟非晚的耳朵,用气声说,“迟非晚,你这么在意我和谁亲近……该不会是你喜欢我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迟非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确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能闻到他身上那刻意压抑、却仍有一丝泄露的坤泽信香——清冽中带着点冰雪气息,像北疆的初雪。
      暖阁方向的灯笼光斜斜照过来,在迟非晚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那总是张扬不羁的眉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措,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谢确心中那点逗弄的意味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他知道迟非晚在伪装什么,知道这份伪装下藏着多少艰辛和恐惧。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眼角余光却瞥见药圃另一端的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是池与非。
      谢确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迟非晚却还处在震惊中没松开。
      池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深不见底。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谢确被迟非晚抓着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迟将军好兴致。”池与非开口,声音平静,“夜半入宫,与谢大夫赏月谈心?”
      迟非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松开谢确的手,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惯有的张扬掩盖:“池大人不也在这儿?彼此彼此。”
      池与非没理他,转向谢确:“你脸色不好,该休息了。”
      谢确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看了一眼迟非晚,对池与非道:“迟将军是来问三殿下病情的,马上就走。”
      迟非晚也意识到自己处境尴尬,匆匆对谢确道:“李蕴就拜托你了。我……我先走了。”说完,不等回应,迅速转身没入夜色中。
      药圃里只剩下谢确和池与非两人。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谢确怀里的暖炉已经凉了,他抱着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炉身上的云纹。
      池与非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池大人这是来查岗?”谢确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放心,我和迟非晚就是说了几句话,没泄露什么机密。”
      池与非走近一步,伸手,不是去碰他,而是将他敞开的衣襟拢了拢,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皮肤。那触感微凉,却让谢确莫名颤了一下。
      “你在发热。”池与非说,语气笃定。
      “没有。”谢确偏头躲开,“就是有点累。”
      池与非没拆穿他,只是道:“我送你回屋。”
      “不用,我自己……”
      话没说完,池与非已经扶住他的手臂。不是强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谢确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扶着往回走。
      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夜风吹起谢确未束的长发,有几缕拂过池与非肩头。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走到暖阁门口时,谢确停下脚步:“我到了,池大人请回吧。”
      池与非却没松手。他静静看着谢确,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还有那因为疲惫而微微泛青的眼眶。
      “阿确。”他忽然叫了一声。
      谢确心头一跳。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你这几日,太累了。”池与非的声音很低,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明日我让人送些补气血的药材来,你记得用。”
      谢确垂下眼:“多谢池大人关心。”
      池与非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拂开谢确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确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池与非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灯笼暖黄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翻涌,温柔而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池与非,你……”谢确的声音有些哑。
      池与非的手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抚到脸颊。掌心温热,带着乾阳信香特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干燥而安稳。
      谢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他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池与非又靠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谢确能看见他眼中的自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阿确。”池与非又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照顾好自己。”
      然后,在谢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池与非低下头,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谢确彻底僵住了。
      雨声忽然密了些,打在瓦上噼啪响。谢确愣怔的瞬间,手腕被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呼吸交缠的刹那,带着点墨香和雨水的凉。那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酝酿了许久,从克制的轻触到渐深的辗转,像解不开的棋,缠缠绕绕。
      谢确抬手抵在池与非胸前,指尖却陷进对方衣襟的褶皱里,没真的推开。唇齿间的气息越来越烫,混着些微的喘息,像要把疏离都烧尽。
      池与非的手滑到他后颈,捏着那截松垮的衣领,指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谢确偏头躲开时,下巴被轻轻捏住,转回来,撞进对方眼底的火——那火藏了太久,烧得连眼神都发颤。
      不知是谁先松的手,两人猛地分开,胸口都剧烈起伏着。谢确的唇瓣被吮得发红,他抬手抹了把,指尖沾着点湿意。
      “池与非,”他声音有些哑,带着点说不清的低喘,“你这是……反悔了?”
      池与非未语,檐角滴下的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谢确转身,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夜里凉,早点歇息。”他说完,转身离开。
      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留下谢确一个人站在暖阁门口,怀里抱着凉透的暖炉,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谢确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碰了碰发烫的耳垂。他站在那儿,许久没动,直到又一个内侍提着灯笼经过,恭敬地唤了一声“谢大夫”,他才猛地回过神。
      “嗯……嗯。”他含糊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暖阁,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谢确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滚烫一片。
      窗外,月色清冷,庭前石阶上凝了一层薄霜,在灯笼光下泛着细碎的寒光,照不透这深宫长夜,却照见了某些悄然滋长、再也无法隐藏的心事。
      谢确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燥热。他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盒没吃完的梅花糕,还有那个已经凉透的暖炉。
      许久,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迅速放下。
      “池与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飘散,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几不可闻的轻颤。
      夜还长。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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