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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炉香烬处星未沉 ...

  •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
      谢确人在屏风后,耳朵却竖着。太子李煊那句“池与非府上的人”飘进来时,他非但没慌,反倒挑了挑眉,心道:得,池大人这名头还挺好用,连太子殿下都惦记。
      外头李蕴回了个“是”,声音虚弱,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谢确听着,嘴角却勾了勾——装得挺像,比梨园那个唱苦情戏的小旦还像。方才提到迟非凡时眼里那点星光,这会儿藏得干干净净。
      “池与非……”太子李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倒是会挑人。”
      脚步声远了。
      谢确没立刻出去,先在屏风后慢悠悠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儿嘎嘣轻响了两声。这地方憋屈,待久了腿麻。估摸着人走干净了,他才晃悠出来,青色官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
      李蕴还靠在榻上,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手指揪着锦被,指节绷得发青。谢确走过去,没急着诊脉,先俯身仔细瞧了瞧他脸色,咂咂嘴:“啧,殿下这粉抹得有点厚啊,哪个宫女的手艺?下次我给您配点养颜膏,保准又自然又透气。”
      李蕴原本绷得死紧的神经,被他这没头没脑一句逗得松了半分,抬眼看他,眼底空茫里透出点真实的错愕。
      谢确已经自顾自在他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了,跟回自己家药庐似的自在。他伸出手:“来,先把个脉,看看咱们这‘病’到底病到哪一步了。”
      指尖搭上腕子,谢确脸上的嬉笑淡了下去。他垂着眼,诊得极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殿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烛花偶尔噼啪一声。
      脉象浮弦欲崩,信息乱窜,这是明面上的“症”。可谢确的指尖往下探了探,像拨开乱草寻根须——底下果然还埋着另一层脉,细若游丝,滞涩凝阻,隐隐透着一股阴寒的僵冷之气。
      不是病。
      谢确收回手,抬眼看向李蕴。李蕴也正看着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殿下,”谢确开口,语气还是轻松,话却不轻松,“您这‘病’……滋味不太好受吧?夜里是不是总觉得心口发冷,像揣了块冰?信香想往外冲,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摁回去,憋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李蕴的睫毛颤了颤。
      “太医院那帮老头儿,”谢确翘起二郎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是不是光顾着给您降火顺气,疏通信潮,结果越疏通,您这‘冰’冻得越结实?”
      沉默。李蕴默认了。
      谢确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站起身,在殿里背着手溜达起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在逛自家后院。“这毒嘛,下得挺巧,专冲乾元信潮最盛、又最不稳的时候去。用的该是‘凝魄散’一类的阴寒东西,掺在平日的温补药里,神不知鬼不觉。三个月,分量一点点加,等察觉不对,寒气已入了骨髓,跟信潮绞成了死结。太医院那帮人,谁敢往‘皇子中毒’上想?可不就顺着‘信潮紊乱’治到沟里去了。”
      他停在李蕴榻前,俯身,压低了声音,眼里却没半点惧色,反而闪着点跃跃欲试的光:“殿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毒,我能试试。但我法子有点……特别,得您点头。”
      “什么法子?”李蕴的声音干涩。
      谢确直起身,挠了挠鼻尖,露出点为难又有点狡黠的神色:“简单说,就是以毒攻毒,不对,是以‘阴’导‘阴’。您这毒是阴寒,淤塞了信潮。我这人吧……”他顿了顿,笑得有点自嘲,“体质也有点特别,算是至阴至柔的那一挂。我的信香,跟您那刚猛暴烈的乾阳信香正好相反。”
      他看着李蕴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能用我的信香,做个引子,一点点把您经脉里那些冻住的、凝滞的阴寒毒气‘勾’出来,顺着我的引导排掉。好比冰疙瘩,硬砸砸不开,得拿温水慢慢浸。”
      李蕴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的信香……你是……?”
      “就是个普通坤泽,有点特殊体质的普通坤泽。”谢确截住他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殿下别多想,这就是个治病救人的偏方。张院判当年教我,万物相生相克,有些看似无解的死症,往往就缺那一味谁都想不到的‘药引’。”
      他说得坦荡,李蕴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以坤泽信香为引,疏导乾元信潮之毒,这法子闻所未闻,更遑论实施。这其中风险、禁忌、还有谢确那轻描淡写带过的“特殊体质”背后可能隐藏的麻烦……
      “谢大夫,”李蕴缓缓开口,“你可知此事若泄露分毫,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啊。”谢确点头,甚至有点不耐烦,“不就是掉脑袋,或者比掉脑袋更麻烦点嘛。但殿下,咱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就告诉我,这‘冰疙瘩’,您想不想化开?迟非凡那小子还在北疆的时候都眼巴巴等着回来看星星呢,您总不好让他回来对着个冰雕说话吧?”
      “迟非凡”三个字像针,轻轻刺破了李蕴竭力维持的平静。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谢确没动,只是看着他咳,等他喘匀了气,才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递过去:“含着,润润喉,平喘的。我自己配的,比太医院的蜜炼川贝枇杷膏好使。”
      李蕴接过,放入口中,一股清凉甘润之意顿时化开,喉间的灼痛缓解不少。他抬眼看谢确,这个一身青袍的太医,站在富丽堂皇却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药材,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和一种……看透世情的洒脱。
      “为什么?”李蕴问,“你我素昧平生,池与非或许有所图,迟非凡……他许了你什么?值得你冒如此奇险?”
      谢确乐了:“殿下,您这话问的。池与非图不图什么,那是他的事。迟非凡那小子,欠我三顿好酒,还有一根上好的老山参,这账我可记着呢。”他笑容敛了敛,眼神清亮,“但我救您,跟他们都无关。我是个大夫,您是我的病人。病人中了毒,大夫知道了,就得治。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您要是真在这儿‘病’没了,回头迟非凡那混不吝的还不得把京城掀个底朝天?我那小药圃可经不起他折腾。”
      李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线透过窗棂,在谢确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他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有劳谢大夫。”
      “得嘞!”谢确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股子雷厉风尽的劲儿又上来了,“那咱们抓紧。殿下,您这殿里,有没有特别安静、轻易没人打扰的暖阁?最好还能通点地龙,暖和点的。”
      “西侧暖阁。”李蕴指了指方向。
      “成。您先歇着,攒攒力气。我去准备点东西。”谢确说着,从随身的药囊里开始往外掏家伙什,银针、艾绒、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一小包药草……摆了一小桌。
      他一边摆弄,一边嘴里还不停:“待会儿呢,殿下您就放松,什么都别想。我这信香,性子温和,就是有点……嗯,有点特别,您别见怪。过程可能有点难受,寒气往外拔的时候,跟抽筋剥骨差不多。但熬过去,通了,就好了。”
      他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燎过,又用沾了药酒的棉布擦拭:“这针,先给您通几个关键穴位,把毒气聚集的‘门’打开。然后……”他收起针,拿起一个深蓝色的小瓷瓶,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轻响,“这是我用七味阴属性药材配的‘导引散’,口服。喝下去,配合我的信香引导,事半功倍。”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笃定,仿佛不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触犯禁忌的冒险,而是在安排一顿午饭的菜色。
      李蕴看着他在烛光下忙碌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唇,还有额角一缕不听话垂下的碎发。这个人,像一阵突兀吹进死水深潭的风,带着药草的清苦气和一种近乎莽撞的生命力。
      “谢大夫,”李蕴忽然问,“你就不怕……治不好,或者治坏了?”
      谢确正低头嗅闻一株干药草,闻言头也不抬:“怕啊。但怕有什么用?该治还得治。我们做大夫的,有时候就得信自己的手艺,信手里的药,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信该活下来的人,命不该绝。”
      他抬起眼,冲李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再说了,殿下,您信我,我总不能辜负您这份信,对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不同于太子的从容,也不同于宫人的慌张。接着,是内侍略微尖细的通传:
      “启禀殿下,御史台池与非池大人,奉圣上口谕,前来探视殿下病情,并传谢大夫问话。”
      谢确手里的小瓷瓶差点滑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捞住,啧了一声:“得,讨债的来了。”
      李蕴神色一凛,看向谢确。
      谢确却已经迅速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只留了那套银针和深蓝色瓷瓶在手边。他理了理衣袍,脸上那点轻松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太医署医官的恭谨。
      “殿下稍安,”他对李蕴眨眨眼,“池大人是‘自己人’,至少……暂时是。”
      殿门被推开,池与非走了进来。他仍是一身绯色御史官服,神色冷峻,目光先在殿内扫过,落在谢确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才向李蕴行礼。
      “臣池与非,奉旨探视殿下。殿下可安?”
      “有劳池大人挂怀。”李蕴虚弱道,“谢大夫正在为孤诊治。”
      池与非转向谢确,语气公事公办:“谢大夫,圣上听闻你已入宫,特命本官前来,一是探视三殿下,二是问你,殿下之疾,你有几分把握?”
      谢确躬身,答得滴水不漏:“回大人,殿下之疾乃信潮紊乱,兼有沉疴淤塞,症候复杂。臣需详细诊察,辅以特殊之法疏导,或可一试。然病去如抽丝,非一日之功,臣不敢妄言几分把握,唯有竭尽全力。”
      池与非盯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需要多久?”
      “初步疏导,缓解信潮暴动之险,约需半月。”谢确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这半月内,需绝对静养,不受任何惊扰,用药施针也需臣亲自操持,不得假手他人。”
      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
      池与非沉默了片刻,转向李蕴:“殿下之意?”
      李蕴咳嗽两声:“孤……听凭谢大夫安排。一切,有劳池大人周全。”
      池与非颔首:“臣明白。既如此,谢大夫便暂留撷芳殿,专司殿下诊治。一应所需,可直接告知内务府。陛下有旨,殿下康复之前,撷芳殿内外,由御林军协同看守,闲杂人等,不得惊扰。”
      “御林军”三个字,他说得重了些。
      谢确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保护,也是监视。太子那边的手,暂时伸不进来了。
      “谢大人。”池与非最后看向谢确,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殿下安危,系于你身。望你谨记医者本分,莫要行差踏错。”
      “下官谨记。”谢确垂首。
      池与非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绯色的官袍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谢确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嘟囔道:“池大人这官威,真是越来越足了。”
      李蕴看着他,忽然问:“谢大夫与池大人,似乎颇为熟稔?”
      “熟啊,怎么不熟。”谢确拿起银针,又开始消毒,“在他府上白吃白喝三年呢,能不熟吗?”他说得随意,手上动作却稳当精准。
      “那他方才……”
      “他是来划清界限,也是来递话的。”谢确打断他,拿起那深蓝色瓷瓶,走到李蕴榻前,“御林军看守,闲人免进——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谨记医者本分’——是提醒我,只治病,别掺和别的。”他拔开瓶塞,一股清苦沁凉的气息飘出,“至于‘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将药液倒入一旁的玉盏,兑入温水,递给李蕴。
      “那就是他池与非自己的事了。”谢确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悠远,“殿下,喝药吧。喝了这盏‘引子’,咱们可就要开始了。过程有点难熬,您可得撑住了。”
      李蕴接过玉盏,药液微温,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脸。他看着盏中深褐色的液体,又抬眼看向窗外。日头正好,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无。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凉意直冲头顶,随即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喉管蜿蜒而下。
      谢确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收敛了脸上所有戏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渐趋深长平缓。
      一丝极淡、极幽、似兰非兰、似药非药的清冷气息,如月下初绽的晚香玉,悄然弥漫开来。那气息至阴至柔,不带丝毫攻击性,却绵绵不绝,无孔不入,缓缓笼罩了整座暖阁。
      李蕴体内的乾阳信香,如同被投入冷水的烙铁,骤然发出无声的嘶鸣,本能地抗拒、冲撞。但那阴柔的气息却如水银泻地,温柔而固执地渗透、包裹、安抚,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一点一点,探向经脉深处那冻结的阴寒……
      炉香烬处星未沉。这深宫禁苑里,一场以身为炉、以命为引的救治,于无声处,惊心动魄地开始了。而殿外,阳光明媚,宫阙巍峨,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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