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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袖底落针寒 ...

  •   卯时三刻,天色已是大亮。
      谢确换上了一身太医署的青色官服,料子是崭新的,针脚细密,却带着仓促赶制的生硬。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忽然抬手扯了扯衣领,啧了一声:“这裁缝的手艺,还不如我给孩子缝玩偶的针脚。”
      镜中人眉眼一弯,那点刻意压下的眉眼飞扬又透了出来。
      “谢大夫,”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马车备好了。”
      谢确推门而出,晨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见池与非站在院中那株梨树下,也是一身官袍,绯色灼眼。
      “我送你到宫门。”池与非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
      谢确没反对,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时,他脚步一顿,俯身用手指弹了弹叶子:“好好晒太阳,再装死,我真把你栽到迟非晚府上去——他那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看谁先熬死谁。”
      草叶子颤了颤。
      池与非在他身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宫里派的青幔小轿,一辆池府的朱轮华盖。
      “坐我的车。”池与非说。
      谢确弯腰上车,嘴里还念叨着:“池大人这车太招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医署的俸禄涨了,我一个看病的都能坐朱轮车了。”
      车厢里,小几上摆着温热的茶和点心。谢确拈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嗯,陈记的,要排半个时辰队呢。池大人今儿起得够早啊?”
      池与非没接这话茬,只道:“三皇子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就知道是个病人。”谢确又拿了块糕,“病得挺怪,太医院那帮老头儿治不好——这不稀奇,他们治不好的病多了去了,去年兵部尚书那腰,他们不也……”
      “谢确。”池与非打断他。
      谢确抬眼,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池与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三皇子李蕴,生母是已故的德妃。德妃出身御药房,是宫女出身。”
      谢确慢慢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七年前病故,太医署的记录是痨病。”池与非继续道,“但伺候过德妃的宫人,三年内死了七个。有失足落井的,有急病暴毙的,也有……自尽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池大人这是在给我讲宫闱秘辛?我一个小大夫,听这些不太合适吧?”
      “三皇子住在撷芳殿,那是德妃生前的地方。”池与非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圣上宠爱他,给他最好的用度,最好的师父,却不让他封王开府,不让他接触朝政。你说,这是宠爱,还是……”
      “囚禁。”谢确接过话,笑了笑,“不过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万一传出去,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池与非转回头看他:“你怕掉脑袋?”
      “怕啊。”谢确理所当然地说,“我还没活够呢。昀儿还小,药圃里那株兰草还没开花,埋在后院的梨花酿还没到年份,迟非晚欠我的三顿酒还没讨回来——这么多事没做完,我能不怕吗?”
      他说这话时眉眼生动,嘴角噙着笑,仿佛真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可池与非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三个月前,北疆战事初定,迟非晚回京叙功。”池与非忽然换了话题。
      谢确的手顿了顿。
      “兵部尚书压着他的封赏不报,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池与非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有三皇子,在御前为他争了几句。三天后,三皇子就病了。”
      茶杯轻轻落在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确抬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池与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池与非倾身向前,晨光从车窗帘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迟非晚和三皇子,早在北疆时就认识了。”
      谢确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年前迟非晚初到北疆,只是个小小的校尉。那年冬天,蛮族偷袭粮道,他带三百人死守隘口,断粮七日。”池与非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消息传回京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只有三皇子,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一夜,求圣上派兵救援。”
      车窗外,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宫墙的阴影开始笼罩下来。
      “后来援军赶到,迟非晚活了下来,三百人只活了十七个。”池与非看着谢确,“他回京养伤那三个月,三皇子去探望了九次。每次都是微服,扮作寻常世家公子,带着宫里的伤药。”
      谢确没有说话。他想起五年前,迟非晚重伤回京,躺在将军府里,他去看他。那时迟非晚浑身是伤,却还咧着嘴笑,说:“谢三,北疆的星星真亮,比京城亮多了。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看。”
      他那时还问:“就你那看药材都能认错的本事,还认得清哪颗是北斗星?”
      迟非晚大笑,笑到伤口崩裂渗血,却还眼睛亮亮地说:“有人教过我。”
      原来是这样。
      “所以三皇子这病……”谢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病是真的。”池与非说,“但病的时机太巧,病的缘由……也未必只是信潮紊乱那么简单。”
      马车缓缓停了。宫门到了。
      谢确掀开车帘,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钉铜环的宫门半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晨光洒在琉璃瓦上,刺眼得让人头晕。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车,手腕忽然被握住。
      池与非的手很烫,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谢确,”池与非的声音低而沉,“宫里的人问你话,你只管说三皇子的病。其他的,一概不知。”
      “若他们问起迟非晚呢?”谢确问,没有回头。
      “就说他是你在太医署时的旧识,多年未见,前几日才重逢。”池与非顿了顿,“别说他送你簪子,别说他给你令牌,别说……他和三皇子有任何关系。”
      谢确笑了,笑意很淡:“池大人,你这谎编得不够圆。迟非晚回京三个月,满京城谁不知道他天天往我这儿递帖子?宫里的人又不是傻子。”
      “他们不需要你编圆谎。”池与非说,“他们只需要你表明态度——你和迟非晚,只是故交。仅此而已。”
      谢确沉默了片刻,抽回手。
      “知道了。”
      他弯腰下车,青色官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走到宫门前,他忽然回头,冲着马车里的池与非扬了扬下巴:
      “池大人,晚上我想吃陈记的梅花糕,要刚出炉的。”
      池与非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宫门在谢确身后缓缓打开。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袖口处,几根银针的寒光一闪而过——那是他今早特意藏进去的。针尖淬了麻药,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人在三个时辰内动弹不得,医者济世的手,也握紧了自保的刃。
      宫道漫长,朱墙夹峙。谢确走得不疾不徐,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前方,撷芳殿的飞檐已在望。殿前站着两个内侍,看见他,躬身行礼:
      “谢大夫,殿下等候多时了。”
      谢确抬头,看见殿门缓缓打开。里面光线昏暗,药味浓重,混着一种极淡的、近乎苦涩的信香气息。
      那是乾元信潮紊乱时,无法自控泄露出来的味道。
      他迈过门槛,踏入殿中。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那些深沉的阴影。重重纱幔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在榻上,咳嗽声低而压抑。
      “谢确,见过三皇子殿下。”他躬身行礼。
      纱幔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榻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精致深邃,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北疆寒夜里的星。
      “谢大夫不必多礼。”李蕴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迟非晚常提起你。”
      谢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了,迟将军与我只是故交。”
      李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他说你酿的梨花酒,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酒。还说等北疆太平了,要带你去看星星,那里的星星,比京城亮得多。”
      殿内静了一瞬。
      谢确抬眼,对上李蕴的目光。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并非病痛,也不是虚弱。
      “殿下,”谢确缓缓开口,“让臣为您诊脉吧。”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李蕴手腕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慌张地冲进来,扑通跪地:
      “殿下!太子殿下往撷芳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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