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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深烬欲残 ...

  •   风灯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曳出暖黄的一圈,将两人沉默的影子拢在一起。谢确提着灯走在前面,竹青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那截从袖中滑出的白玉簪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池与非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
      跨过府门,穿过垂花门廊,一路上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谢确将风灯递给候在廊下的仆从,正要往西厢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池与非的声音:
      “昀儿醒了。”
      谢确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醒了?”他下意识朝东厢方向望去,“烧退了?”
      “退了半个时辰,又烧起来了。”池与非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疲惫,“嬷嬷刚喂了药,现在不肯睡,要找你。”
      谢确二话不说,转了方向就往东厢走。池与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利落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东厢里烛火通明。
      三岁的池昀裹着锦被坐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额上还搭着湿布巾。看见谢确进来,他眼睛一亮,张开短短的手臂:“爹爹!”
      谢确快步走过去,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又烧起来了?”他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嬷嬷,“药方拿来我看看。”
      嬷嬷连忙递上药方。谢确接过来,借着烛光细看,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侍弄花草时沾上的泥土痕迹。
      “葛根用得多了半钱。”他语气平静,却让嬷嬷心头一紧,“小孩子肠胃弱,多这半钱容易呕吐——刚才吐了吗?”
      “吐、吐了一回……”嬷嬷声音发颤。
      谢确点点头,没责备她,只转身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囊里取出几味药材,递给嬷嬷:“去,重新煎。甘草多加一钱,陈皮少放,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要小。”
      嬷嬷连声应下,匆匆去了。
      池与非一直站在门边看着。烛光映着谢确专注的侧脸,那神情与三年前他第一次见时并无二致——冷静,沉稳,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与疏离。
      “爹爹,”池昀伸手拽谢确的衣袖,声音软糯,“讲故事。”
      谢确在床边坐下,将被角掖好:“想听什么故事?”
      “梨花酿。”池昀眨着眼睛,“上次没讲完。”
      谢确笑了,一侧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好,讲梨花酿。”
      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从前有个小郎君,在太医署学医。春天来了,署里的梨花开了,白得像雪……”
      池与非靠门站着,静静听着。这故事他听过许多次,池昀总是听不够,谢确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讲。有时他会想,故事里那个酿梨花的小郎君,是不是就是当年的谢确自己。
      “爹爹,”池昀忽然打断故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确,“那个小郎君……是你吗?”
      谢确怔了怔,随即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爹爹会酿酒。”池昀认真地说,“去年春天,爹爹埋在梨树下的酒,我看见了。”
      谢确的笑容淡了些。他抬眼,正对上池与非投来的目光。
      “那酒还没到开封的时候。”他轻声说,又低头看向池昀,“等昀儿长大了,再开封,好不好?”
      池昀用力点头,小脑袋靠在谢确手臂上,眼皮渐渐沉重。
      药煎好送来时,池昀已经半睡半醒。谢确小心地喂他喝完药,看着他彻底睡熟,才松了口气。
      吹熄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谢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池与非还站在门边。
      “今晚我守夜。”谢确说,“你先去歇着吧。”
      “一起守。”池与非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睡不着。”
      谢确没反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烛火在中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疏。
      “迟非晚给的簪子,”池与非忽然开口,“你收下了。”
      谢确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嗯,收下了。”
      “为什么?”
      “为什么?”谢确笑了,身子往后靠了靠,“池大人,你这问题问得奇怪。朋友送的礼物,收下需要理由吗?”
      池与非沉默片刻:“你不觉得他送簪子,太过亲昵?”
      “亲昵?”谢确挑眉,“三年前我搬进池府那日,你也送过我一支簪子——白玉的,雕着松纹,说是‘礼数’。池大人,那算亲昵吗?”
      这话问得直白,池与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谢确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说到底,簪子就是簪子。迟非晚送的,你送的,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是件物件。”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簪身。池与非看在眼里,知道他在说谎。
      但池与非没有戳破。
      “迟家现在处境不好。”他换了话题,“兵部尚书压着迟非晚北疆的军功不报,吏部那边也在卡他升迁的文书。宫里……圣上的态度暧昧不明。”
      谢确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和他走得太近,会被牵连。”池与非说,“御史台已经有人在注意了。”
      “所以呢?”谢确问,语气平静,“池大人是建议我和他断绝来往?”
      “我只是告诉你实情。”池与非说,“选择在你。”
      谢确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池与非,你知道吗?当年在太医署,所有人都知道我命硬,克亲克友,没人敢和我深交。只有迟非晚——他不在乎,他说‘命硬怎么了?我命更硬,看谁克得过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嫁给你,搬进池府,京城里的人都说我攀了高枝。只有迟非晚,从北疆寄信来,说‘谢三,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太医署永远有你一碗饭’。”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现在你说,让我离他远点。”谢确抬眼看向池与非,眼里有烛光摇曳,“凭什么?”
      池与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凭你现在还是池府的人。凭昀儿叫你爹爹。凭我……”
      他停住了。
      “凭你什么?”谢确追问。
      池与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轻笑一声站起身:“药效该起作用了,我去看看昀儿。”
      他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池昀的额头,又试了试脉。烧果然退了些,孩子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今晚应该没事了。”他直起身,转向池与非,“你也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
      池与非坐着没动。
      谢确也不催他,自顾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院里药草的清香。
      “谢确。”池与非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当年……”池与非顿了顿,“当年张院判让我娶你,说你的体质需要强乾阳的信香压制。我应了,是因为那时朝局复杂,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坤泽来挡掉一些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谢确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但这三年……”他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不只是名义上。”
      谢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池与非,”他轻声说,“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说?”
      池与非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要。”
      谢确转过身,靠在窗棂上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说。”他说。
      池与非看着他,烛光与月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的界限。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谢大夫!”是管家的声音,带着慌张,“宫里来人了,说有急事!”
      两人俱是一怔。
      谢确迅速关好窗,池与非已经走到门边。打开门,管家气喘吁吁地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个小内侍。
      “池大人,”小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圣上急召,请您即刻入宫。”
      “何事?”
      “奴才不知。”内侍压低声音,“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已经到了,张院判也在其中。”
      谢确心头一紧。能让太医院深夜入宫,必是宫里有贵人急症。
      池与非转身看向他,眼神复杂。
      “我去去就回。”他说,“昀儿……”
      “有我。”谢确打断他,“你去吧。”
      池与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随内侍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府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色。
      池与非离府已过两个时辰,东厢里烛火通明,药香弥散。谢确守着床榻,指尖搭在池昀细弱的手腕上,感受着脉搏的细微变化。烧已退了大半,孩子的呼吸渐趋平稳,只是偶尔在睡梦中蹙起小小的眉头。
      嬷嬷轻手轻脚地换了盆热水,小声道:“谢大夫,您也歇会儿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谢确摇摇头,目光仍落在池昀脸上:“无妨,我再待一会儿。”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池与非惯常的沉稳,倒像是刻意放轻了。谢确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格,看见院中有人影一闪而过,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这个时辰?
      他起身,替池昀掖好被角,悄声走出厢房。廊下风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府里静得出奇,连巡夜的家丁都不见踪影。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烛光。
      谢确在门外驻足,正犹豫是否该进去,里面传来池与非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知道了。”
      接着是纸张被推开的窸窣声。
      谢确推门而入。
      池与非坐在书案后,绯色的官袍还未换下,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案上摊着几份公文,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晦暗不明。他抬眼看见谢确,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昀儿如何?”
      “烧退了。”谢确走近,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不是奏折,倒像是……脉案?“宫里出什么事了?”
      池与非沉默片刻,将一份纸张推过来。
      谢确接过,借着烛光细看。是太医院草拟的方子,笔迹他认得,是张院判的亲笔。药方本身并无特别,无非是清心降火、益气安神的寻常配伍,可下面附的几行小字却让他眉头渐渐蹙紧——
      “脉象浮弦,夜寐惊悸,信香不稳……疑似乾元信潮紊乱之兆。”
      他抬眼:“哪位贵人?”
      “三皇子。”池与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病了月余,太医院束手。今夜信潮突然失控,伤了近侍三人。”
      谢确将脉案放回案上:“乾元信潮紊乱,非寻常药石可医。太医院该比我清楚。”
      “是清楚。”池与非往后靠了靠,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所以张院判向圣上举荐了你。”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确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举荐我?以什么身份?池府的坤泽,还是太医署的弃徒?”
      “以谢确的身份。”池与非看着他,“圣上指名要你明日入宫诊脉。”
      “若我不去呢?”
      “昀儿的病,需要宫里的雪蟾。”池与非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太医院今年只得了三只,一只在皇后宫中,一只赏了镇北将军府,还有一只……在三皇子那里。”
      谢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池与非,”他轻声说,“你这交易,做得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交易。”池与非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距离,谢确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宫里的熏香,混合着乾阳信香里独有的冷冽松木气息,“是实话。”
      “实话?”谢确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亮光,“三年前你娶我,说是各取所需。三年后和离,说是两不相欠。现在让我为昀儿去蹚宫里的浑水,说是实话。池大人,你的实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池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确,目光深沉如夜。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青灰。
      良久,池与非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三年前娶你,是因为需要。三年后和离,是因为怕你后悔。现在让你去宫里……”他顿了顿,“是因为昀儿需要雪蟾,也因为三皇子的病,只有你能治。”
      谢确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张院判曾私下对他说过:“你这体质特殊,寻常病症于你反是难题,可那些药石罔效的怪症,兴许只有你能寻到解法。”
      那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师父的安慰。如今想来……
      “你早知道我的体质能治这种病?”他问。
      池与非没有否认:“张院判提过。但若非必要,我不会让你涉险。”
      “涉险?”谢确挑眉,“治个病,何险之有?”
      “三皇子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池与非转过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他的病若好了,你是功臣。若不好,或是出了什么差池……”他没有说下去。
      谢确明白。
      宫里的事,从来不是治病那么简单。恩宠与灾祸,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雪蟾何时能到?”他问。
      “你入宫诊脉后,无论成与不成,三皇子都会派人送来。”池与非回头看他,“这是圣上的承诺。”
      谢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圣上的承诺……池与非,你为了昀儿,倒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值得。”池与非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谢确看了他片刻,转身往外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卯时三刻,我要进宫用的令牌和衣裳。”
      “巳时初刻,宫里的马车会到府外。”
      “知道了。”
      谢确推门而出。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沿着廊下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经过药圃时,看见那株兰草在晨光中舒展开叶子,昨夜的萎靡似乎消散了不少。
      “命硬。”他对着兰草轻声说,不知是在说草,还是在说自己,“就得硬到底。”
      东厢里,池昀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谢确进来,他伸出小手:“爹爹……”
      谢确走过去,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感受到孩子身上传来的、已然平稳的体温。
      “昀儿,”他低声说,“爹爹今天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喝药,等爹爹回来,给你带糖糕。”
      池昀眨着惺忪的睡眼,用力点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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