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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酿里少年时 ...

  •   窗外秋雨渐沥时,谢确正将最后一味甘草碾成细末。
      药杵与臼底相触的声响均匀绵长,混着雨声,在寂静的厢房里荡开一圈圈微不可闻的回音。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药末上,可思绪却飘得有些远——飘到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第一次踏进池府的门。
      那时他还不叫谢确,叫谢三。
      谢三是西山脚下药农的弃婴,被游方郎中谢老捡回去,胡乱养到十岁。谢老教他认药、诊脉、开方,说这孩子有天赋,就是命太硬——克父克母,克师克友,命里带煞。
      谢老说这话时,正咳着血。三日后,老头儿咽了气,留给他一箱医书,一包银针,和一句临终嘱托:“去京城,找太医署张院判,他欠我个人情。”
      那年谢三十七岁,背着一箱书进了京城。张院判收了他,让他从学徒做起,因他无名无姓,便随口赐了个“确”字——“行医用药,贵在确当。”
      谢确这名,就这么来的。
      他在太医署一待就是六年。二十三岁那年,已是署里小有名气的医官。也就在那年秋天,他遇见了池与非。
      彼时池与非已是御史中丞,绯袍玉带,眉目冷峻,在太医署廊下与张院判说话。谢确捧着药箱路过,听见张院判说:“……那孩子的命格,只有强乾阳能镇住。池大人您信香至阳至烈,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确脚步顿了顿。
      他早知道自己的命格——极阴坤泽,炉鼎体质,这种体质若被有心人知晓,便是祸非福。张院判为他遮掩多年,如今却……
      “谢确。”张院判叫住他,“过来。”
      他走过去,垂首行礼。池与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很静,像深潭的水。
      “从今日起,你搬去池府。”张院判说,“池大人会护着你。”
      没有问他的意愿,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一纸药方开好了,病人只需照方抓药。
      谢确抬眼看向池与非。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有劳池大人。”他听见自己说。
      婚事办得很简单。一纸婚书,一顶小轿,谢确就从太医署的学徒厢房,搬进了池府的主院。
      成婚那夜,池与非掀开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婚事非我本意,亦非你本意。既已成礼,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谢确笑了:“正合我意。”
      可三年后,还是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签和离书那日,谢确很平静。他想,这样也好,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池与非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坤泽妻子来挡掉某些麻烦,他需要一个强乾阳的庇护来掩盖炉鼎体质。如今池与非官位稳了,他也学会了自保,这场交易自然该结束了。
      只是没想到,七日后,又因池昀的病搬了回来。
      更没想到,会因孩子的病,不得不再次同榻而眠。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锦衾下的身躯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谢确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侧传来的温度与气息——那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松香,此刻却如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旧日的痕迹上。
      雨停后的第七日,太医署的请柬送来时,谢确正蹲在池府后院的药圃里捣鼓一株半死不活的兰草。
      晨光薄薄地洒下来,他一身竹青色的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沾着泥土,正小心翼翼地拨开兰草根部的腐叶。
      “再装死,我就把你移到茅房门口去。”他对着兰草自言自语,语气轻松得像在跟人开玩笑,“选吧,是好好晒太阳开花,还是去闻味儿?”
      草叶子颤了颤——其实是被风吹的。
      谢确笑了,露出一侧浅浅的酒窝。他站起身,在衣摆上随便擦了擦手,才接过门房递来的请柬。
      鎏金云纹,迟非晚。
      “哟,迟大将军还没忘了我呢。”他挑眉,将请柬对着阳光照了照,“梨园听戏?他什么时候有这雅兴了——该不会是又惹了祸,想找我去收拾烂摊子吧?”
      门房不知如何接话。
      谢确也不在意,随手将请柬往怀里一塞,又蹲回去侍弄兰草。药杵药臼在旁边摆了一排,都是他这些天新制的药——有些给池昀,有些给池与非,还有些……给自己。
      他知道迟非晚迟早会来找他。
      谢确一直记得那个酿梨花的春天。
      那年他十七岁,在太医署后院的梨树下埋了三坛酒。迟非晚蹲在旁边刨土,刨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念叨:“谢三,你这酒要是酿坏了,可得赔我新衣裳——我这可是新做的,第一次穿就来给你挖坑。”
      “赔什么赔。”谢确往坛里放最后一层梨花,“要是酿坏了,你就当药喝了,治治你那个莽撞的毛病。”
      迟非晚大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二年。迟非晚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却偏要跑来太医署当学徒,说是“武将世家出个神医才有意思”。谢确那时还叫谢三,是无名无姓的弃婴,靠着过人的天赋被张院判收留。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或许是因为迟非晚第一次见他配药时,眼睛亮晶晶地说:“谢三,你这手真稳,比我爹射箭的手还稳。”
      酒埋好后,迟非晚说:“等这酒开封,咱们就结拜。你做我兄弟,以后京城横着走。”
      谢确笑他:“谁要跟你横着走,我又不是螃蟹。”
      后来酒还没开封,迟非晚就被家里抓去了北疆。临走那夜,他在谢确窗外站到天亮,用石子摆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等我回来。
      谢确第二天看见,把石子踢散了。
      可五年后,迟非晚真的回来了。
      少年人的承诺,他当时没当真。如今看来,迟非晚倒是记了五年。
      “谢大夫好兴致。”
      池与非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谢确头也不抬,继续给兰草松土:“池大人早啊。您要是闲着,帮我提桶水来?这兰草渴得叶子都卷了。”
      池与非沉默片刻,竟真转身去提了桶水过来。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提着木桶的样子与平日冷面御史的形象判若两人。
      “迟非晚的帖子,你打算去?”他将水桶放下,问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谢确舀水浇花,动作娴熟,“梨园的《游园惊梦》我惦记好久了,上次想去,结果半路被王院判抓去给兵部尚书看腰——那老头儿的腰比水桶还粗,针都扎不进去。”
      他说话时眉眼生动,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既认真又随性的劲儿。
      池与非看着他沾了泥的侧脸,忽然问:“你和迟非晚,很熟?”
      “熟啊。”谢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十七岁那年,他为了跟我争谁认得药材多,半夜翻墙进太医署的药库,结果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我去领人时,他正蹲在墙角打哈欠,看见我还笑,说‘谢三你可算来了,我腿都麻了’。”
      他说着笑了,眼中有少年时的光一闪而过:“那小子就这样,看着混不吝,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太能惹事——当年太医署一半的祸都是他闯的。”
      池与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语气淡了些:“他现在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不是当年太医署的学徒了。”
      “知道。”谢确从怀里掏出请柬,在指尖转了个圈,“所以他请我听戏,我就去听戏。他想说什么,我听着。他想求什么……”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那得看我心情。”
      这话说得洒脱,甚至带着点俏皮的挑衅。
      池与非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只道:“戌时前回来。”
      “戌时?”谢确挑眉,“戏散场都亥时了。池大人,您这规矩定得比宫门还严。”
      “昀儿等你讲故事。”池与非转身,“讲不完,他不睡。”
      谢确乐了:“行行行,为了昀儿,我爬也爬回来。”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那种满不在乎又一切尽在掌握的劲儿,让池与非想起三年前——新婚第二日,谢确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池大人,咱们这戏怎么演?您给个章程,我保准配合。”
      三日后,梨园。
      迟非晚包了二楼临窗最好的雅间,可谢确到的时候,这人正跷着腿坐在栏杆上,手里抛着个梨玩。月白织银的箭袖敞着领口,露出小半截锁骨,玉簪松松挽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俊脸越发张扬不羁。
      “哟,谢大夫可算来了。”他翻身跳下栏杆,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本将军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谢确在他对面坐下,顺手从他手里抢过那个梨,咬了一口:“放你鸽子?我是那种人吗?上次你约我去西山采药,我在山口等了你两个时辰——最后自己爬上山,发现你在半山腰的亭子里睡着了,还抱着根柱子流口水。”
      迟非晚大笑,笑声爽朗得能掀翻屋顶:“那能怪我吗?头天晚上被你灌了三坛梅子酒,没睡醒。”
      “三坛?”谢确挑眉,“我怎么记得是某人自己偷喝了我珍藏的五年陈酿,还嘴硬说是‘尝味道’?”
      “往事不提,往事不提。”迟非晚笑嘻嘻地给他斟酒,“尝尝这个,北疆带回来的,埋在雪山下五年——比你那坛还多两年。”
      谢确接过,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酒。”
      “就知道你喜欢。”迟非晚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得近乎狂放,“谢三,五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谢确打量他,“当年在太医署,连切个甘草都能切到手,现在听说在北疆一刀能砍三个蛮子?”
      “那是!”迟非晚挑眉,眼里有战场上磨出来的锐气,“本将军如今可是正经八百的从四品宣威将军——虽然兵部那帮老家伙压着我的封赏不给。”
      他说这话时,笑容依旧明朗,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郁。
      谢确看在眼里,没戳破,只转了话题:“说吧,今天请我听戏,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你真转了性,爱上这些咿咿呀呀的玩意儿了。”
      迟非晚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顽劣:“其实吧……我是来跟你告状的。”
      “告状?”谢确挑眉。
      “对,告池与非的状。”迟非晚坐直身子,一本正经,“谢三,你知不知道,你那前夫——现在应该叫前夫吧?他有多过分?我回京三个月,递了十七次帖子想见他,全被挡回来了。最后一次我亲自去御史台门口堵他,你猜他怎么说?”
      谢确忍着笑:“怎么说?”
      “他说——”迟非晚模仿池与非冷冰冰的语气,“‘迟将军若有军务,请递公文至兵部。若无,请回。’”他夸张地叹气,“谢三,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帮我评评理,这人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谢确终于笑出声:“就为这个?”
      “当然不止。”迟非晚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推过来,“主要是想你啦,顺便给你送个礼物。”
      谢确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梨花,花蕊处嵌着金丝,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当年离京时就想送你,一直没机会。”迟非晚看着他,眼里有种罕见的认真,“如今补上,不算晚吧?”
      谢确拿起簪子,在指尖转了转:“迟大将军,你这礼送得……有点暧昧啊。”
      “暧昧怎么了?”迟非晚理直气壮,“本将军就爱跟你暧昧。当年在太医署,多少人说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现在想不认账?”
      “认,怎么不认。”谢确笑着将簪子收进袖中,“不过迟非晚,咱们把话说前头——礼物我收,戏我听,酒我喝。但你要是想让我在池与非面前替你说情……”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狡黠:“得加钱。”
      迟非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谢三啊谢三,五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市侩了?”
      “生活所迫嘛。”谢确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池府的饭又不是白吃的。”
      两人说笑间,戏台上的《游园惊梦》已唱到高潮。杜丽娘的水袖舞得如梦似幻,唱腔凄婉缠绵。
      迟非晚听着,忽然安静下来。
      “谢三,”他轻声说,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去北疆,一直留在太医署,现在会是什么样?”
      谢确转头看他。
      烛光下,迟非晚的侧脸线条清晰,眉眼间少了张扬,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
      “你会把太医署的药库搬空,会被张院判吊起来打,会继续切甘草切到手,会……”谢确笑了笑,“会一直是我认识的那个迟非晚。”
      迟非晚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可我现在不是了。”
      “是啊。”谢确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我也不是当年的谢三了。”
      两人对饮,酒入喉,唯有岁月沉淀的甘醇。
      戏散场时,已是戌时三刻。
      迟非晚送谢确到梨园门口,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三。”迟非晚忽然叫住他。
      谢确回头。
      月光下,迟非晚站在台阶上,一身月白常服被夜风吹得衣袂飘飘。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支簪子,你要天天戴着。”他说,语气半真半假,“让池与非看看,这京城里惦记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谢确乐了:“迟大将军,你这醋吃得有点远啊。”
      “谁吃醋了?”迟非晚挑眉,“本将军这是替你撑腰。他池与非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迟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谢确接住——是块黑色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个麒麟图腾。
      “这是什么?”
      “我的私印。”迟非晚转身,背对着他摆摆手,“见令如见我。以后在京城,遇到麻烦就亮出来——看谁还敢动我迟非晚护着的人。”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背影在月色里挺拔如松,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也带着少年时未改的赤诚。
      谢确握着令牌站了片刻,摇头笑了。
      “这家伙,演乾阳入戏这么深。”
      他将令牌收好,转身往池府走。刚走出两步,就看见街角阴影里站着个人——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提着盏风灯,不是池与非又是谁?
      “池大人?”谢确挑眉,“您这是……出来散步?”
      池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难辨。
      “路过。”他说,目光在谢确身上扫过,落在他袖口隐约露出的白玉簪上,“迟非晚送你回去了?”
      “送到了梨园门口。”谢确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风灯,“池大人要是不放心,下次可以跟我一起去听戏——就是不知道迟大将军欢不欢迎。”
      池与非没接话,转身与他并肩往回走。
      夜风微凉,两人的衣摆在风里轻轻相触。
      “谢确。”池与非忽然开口。
      “嗯?”
      “迟非晚这人……”池与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对你,很上心。”
      谢确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清朗悦耳:“这话也太吃味了吧?”
      池与非脚步顿了顿。
      许久,他才说:“我只是提醒你,迟家现在处境微妙。兵部、吏部、甚至宫里,都有人盯着。你和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谢确转头看他,眼里有月色碎光:“池大人,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当年你娶我,不也因为我是‘炉鼎体质’,对你有用吗?怎么,现在别人对我好,就不行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刺。
      池与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两人走到池府门口,久到门房开门看见他们,又识趣地退回去,久到风灯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
      “不一样。”池与非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迟非晚对你,和我不一样。”
      谢确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着池与非在月色下略显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池与非,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一边说着‘井水不犯河水’,一边又管着我和谁来往。一边签了和离书,一边又因为昀儿的病让我搬回来。”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你到底想要什么?”
      池与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确也不追问,背着手提着灯转身进了府,衣袖微微滑落。
      池与非的目光在那截莹白上停了停,月色顺着簪身流下来,淌过谢确紧绷的手腕,又漫进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隙里。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地响,像是谁欲言又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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