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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夜半同榻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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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檐角滴答的几声,渐渐地,雨丝密了,落在庭院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吹得案头灯焰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池与非合上手中公文,抬眼看向窗外。
雨夜里,池府显得格外空寂。回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远处太医署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谢确今夜当值,要亥时才能回来。
他想起那人早晨离开时说的话:“今日署里事多,不必等我用饭。”
语气寻常,像过去三年每一个当值的日子。可池与非知道,不一样了。
自那日和离书签下,自那盆素心兰被抱走,自七日后又因昀儿搬回来——一切看似回到原点,却又处处不同。他们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依然每日为昀儿的病忙碌,可中间隔着什么,像这秋夜的雨幕,看得见,摸不着,却真实地横亘在那里。
池与非起身关窗。
指尖碰到窗棂时,他顿了顿——窗台上有一小片晒干的药草,是谢确前几日晾晒时落下的。他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甘草的味道,甘甜中带着一丝清苦。
他轻轻将药草放回原处,转身时,听见内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池与非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推门进去。
池昀的病情在第三日夜里突然反复。
谢确正配着新方子,指尖碾着药末,就听见内间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声音不对,不是白日里的撒娇哭闹,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喘息的呜咽。
他放下药杵快步进去,手探上额头时心里一沉。
“信香乱了。”池与非站在床尾,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谢确没接话,直接取针。银针落下时,池昀哭得更凶,小身子在他手下发抖,滚烫的眼泪蹭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紧。
三针下去,哭声未止。
“不行。”谢确收了针,翻开带来的医书——不是翻,是近乎粗暴地掀开,纸页哗啦作响。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字,停在“筑巢而护”四个字上,指腹压得发白。
“得同榻。”他说,声音稳得听不出情绪。
池与非下颌线绷紧了:“没有别的法子?”
“有。”谢确抬眼,目光锐利,“继续这样治,昀儿多受三五日罪,每一刻钟信香都在损伤经脉。或者——”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我现在躺下,信香交融成茧,今夜或许就能退烧。”
他说这话时,指尖还压在书页上,那行“双亲信香交融为茧”的字迹几乎要被他的指温熨透。
船舱里只有池昀压抑的哭声,一声,又一声。
许久,池与非开口:“需要多久?”
“不知道。”谢确合上书,动作很轻,合拢时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可能一夜,可能三五日——也可能更久。池大人若觉得为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侧头看池与非,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或者,在中间放碗水?水不洒,就算清白。”
池与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确以为他要摔门出去。然后这人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不是随便抱,是挑了最厚的那床,鹅黄色的锦面,绣着缠枝莲纹。
他把被子叠成长条,放在床榻正中,动作一丝不苟,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叠完了,还用手掌压了压,确保那条“楚河汉界”足够分明。
“你睡外侧,我睡里侧。”他说,“昀儿放中间。”
谢确看着那条被子垒成的分界线,忽然想笑——这人也太较真了,较真得……有点可爱。
“池大人,”他挑眉,“您这是防贼呢?”
“防某些人睡觉不老实。”池与非面不改色,可谢确看见他耳根红了——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红了。
谢确乐了:“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睡觉爱抢被子。”池与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年前冬天,我冻醒过三次。”
谢确怔住了。
他记得那些冬天——池与非总睡在外侧,说他体寒,该睡暖和地方。可他睡着后确实会不自觉往热源靠,有时醒来发现自己抱着那人的手臂,有时发现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
他以为池与非不知道。
子时,一切安排妥当。
池昀被放在床榻正中,裹得像个小粽子。谢确在外侧躺下,池与非在里侧,中间隔着那条鹅黄色的“长城”,还有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孩子。
灯熄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所有轮廓。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池昀的急促,谢确的平缓,池与非的……压抑。
谢确面朝外侧卧,背脊挺直,是标准的医者姿态。可他闭上眼睛,却觉得这黑暗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能闻到雪松混焚香的气息——那是池与非的信香,清冽,沉稳,像冬日深山里的古寺。这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能凭着它,在心里描摹出那人此刻的姿势——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像过去三年,每一个他半夜醒来时看见的样子。
“谢确。”
黑暗里,池与非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谢确没动:“嗯?”
“昀儿的信香……”池与非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好像稳定些了。”
谢确闭眼感知。确实,方才还紊乱如麻的信香脉动,此刻在双亲气息的包裹下,渐渐平缓下来,像暴风雨后逐渐平静的海面。
“嗯。”他应了一声,“‘筑巢’有效。”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不是尴尬,是别的。像是隔了七日的生疏,被这黑暗和孩子的病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
谢确以为池与非睡了,却听见那人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
“你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有安神香。”
谢确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右手边……”
“三年前你配药到半夜,总要点那香。”池与非说,“味道我认得。”
谢确没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些夜晚——他为了改良药方,常在书房熬到深夜。有时池与非会来,什么也不说,就坐在对面看公文。房间里只有翻书声和研墨声,还有那缕安神香袅袅升起的烟雾。
等他困得趴在桌上睡着,再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件外袍——是池与非的,带着雪松的气息。案头点着他惯用的安神香,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那些细碎的、他以为对方不会在意的细节,原来这人都记得。
记得他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放什么,记得他习惯点什么香,记得他睡着后会冷。
“不用了。”谢确说,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今日累了,应该睡得着。”
池与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谢确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并没有变得绵长——他也没睡。
后半夜,池昀的高热终于开始退了。
孩子睡熟了,小脸不再通红,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谢确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退了。”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池与非坐起身,也探手试了试温度。他的手指碰到谢确的手背,很轻的一触,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嗯。”池与非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两人都松了那口气,却谁也没提分开睡的事。好像那床“楚河汉界”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确重新躺下,这次是平躺。他盯着帐顶的暗纹,忽然开口:“池与非。”
“……嗯。”
“你还记得昀儿刚出生那会儿吗?”谢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也是这样,半夜发烧,哭个不停。咱俩就这么守着,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
池与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确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那人说:“记得。”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谢确笑了,“说‘这孩子太能闹,扔了算了’。”
“……那是气话。”
“我知道。”谢确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向池与非的方向,“但你第二日就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全叫来,挨个问怎么治小儿夜啼。把院判都问烦了,说‘池大人,您这是审犯人呢?’”
池与非没接话,但谢确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很快,像错觉。
“后来呢?”谢确问。
“后来……”池与非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配了个香囊,挂在昀儿床头。他就不闹了。”
“对,安神香囊。”谢确想起什么,笑意深了些,“你当时还嫌弃,说味道太冲。结果半夜偷偷起来,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闻——被我抓个正着。”
池与非:“……”
“你说‘检查药效’。”谢确乐了,肩膀微微抖动,“池大人,您检查药效需要把脸埋进去闻吗?”
“……”
空气又静下来,但这次不再压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水流开始悄悄涌动。
谢确闭上眼,困意终于袭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到身侧的动静。
池与非轻轻起身,动作很缓,像是怕吵醒他。然后,谢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盖在自己身上——是那条充当“楚河汉界”的被子。
池与非把它从中间拿开,分成了两半。一半盖在池昀身上,一半……盖在了谢确身上。
被子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暖暖的,裹着一层极淡的雪松香。
谢确没动,也没睁眼。
他听见池与非重新躺下的声音,听见那人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混在夜风里,轻得像幻觉:
“睡吧。”
第二日卯时,谢确先醒了。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柔和的灰白。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池昀安详的睡脸——孩子的高热彻底退了,小脸红润,呼吸均匀。
然后,他看见了池与非。
那人面朝他侧卧,还在睡。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也不再抿成直线,而是微微放松,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这柔和谢确很少见到,三年里,大概只见过三四次。
谢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目光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再往下——玄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淡褐色,边缘模糊,像搁置太久的水墨。
是成契那夜,他留下的。
三年了,还没消。
就像有些东西,签了和离书,也抹不掉。
谢确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痕迹上方,只隔着一寸距离。他没碰,就那么悬着,像是要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然后他收回手,准备起身。
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五指扣在他腕骨上,掌心滚烫。
谢确僵住了。
他回头,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眼睫上沾着未散的睡意,但眼底深处清明一片,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池与非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谢确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可那触感却清晰得惊人。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在晨光里,在刚醒的恍惚里,在还没来得及筑起心防的这一刻。
晨光越来越亮,将池与非眼中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那里有未散的困倦,有下意识的占有,还有一种谢确看不懂的、近乎挣扎的东西。
然后,池与非松了手。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早。”谢确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床。他动作很快,快到有些仓促。
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散了室内积攒了一夜的药香和雪松香——也吹散了他腕骨上残留的那点温度。
他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床榻。
池与非已经坐起身,正在给池昀掖被角。动作很轻,眉眼低垂,晨光给他镀了层柔和的边。他做得专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谢确忽然想起昨夜,那床被轻轻盖在身上的被子。
还有那句“睡吧”。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开,转身去准备今日的药。
可转身的瞬间,他没看见——池与非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晨光又亮了一分。
久到谢确配药时,总觉得有视线烙在背上,回头却只看见池与非低头看孩子的侧脸。
像昨夜那个搭在手腕上的温度,像今晨那个短暂的触碰——
短暂,却真实存在过。
像某种隐秘的锚点,在这离婚第七日的清晨,悄然沉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