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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子忽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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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在廊下滴答轻响,将夜色敲得愈发沉。池府正厅的烛火却亮得灼眼,十六盏羊角宫灯齐齐悬在梁上,把青砖地照得如同白昼,连墙角供桌的木纹都显露出清晰的沟壑。
厅内却静得反常。
管事垂手立在门侧,袍角沾着些夜露的湿痕,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厅中那片沉寂。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条案上的鎏金座钟,钟摆的晃动幅度比往日小了一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攥着,连滴答声都压在喉咙里。
烛芯爆出个火星,啪地轻响。
池与非抬眼,看向厅外。月已过中天,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却没发出半分声响——铃舌早被管事卸了去,怕惊扰了这静。唯有院外街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两下,敲在戌时三刻的节点上,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了回去。
桌案下的地砖上,落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是白日里被风卷进来的。叶尖微微卷曲,像只攥紧的手。
谢确踏进门槛时,衣摆还沾着太医署药房里的草屑。他是跑着来的——管事来传话时,他正在碾一味急用的药,闻言连杵臼都没来得及收,抓起药箱就冲出了门。
“昀儿呢?”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贯的干脆。
池与非转过身。七日不见,这人还是那副模样——竹青色直裰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衣带系得随意,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他也不去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里间。”池与非侧身让开路。
谢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药箱随手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他俯身探向床榻,动作快得像阵风,但落在池昀额上的手却轻得像羽毛。
“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问,没回头。
“申时。”池与非站在他身后,倚靠在门梁上,“起初只是低热,戌时开始说梦话。”
谢确的手从池昀额头滑到颈侧,又探了探脉搏。他闭眼感知了片刻,睁开时,眉头一挑——非是皱眉,是那种“有意思,碰上难题了”的表情。
“信香絮乱症。”他吐字清晰,像在念一味药名,“稀罕啊,我三年也就见过两例。”
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摊开。银针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拈起一根,在指尖转了转,侧头看向池与非:“张岐山来过了?”
“嗯。”
“怎么说?”
“需双亲信香同频安抚,每日两个时辰,连续三月。”池与非顿了顿,“最好同室而居。”
谢确手上的动作没停,银针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他听了这话,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点戏谑:“合着离了婚还得回来同居?池大人,这剧情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池与非没接他的调侃,只问:“能治吗?”
“能。”谢确答得干脆,已经将第一根针落了下去,位置精准,“就是麻烦点——得跟你朝夕相对三个月,我怕我忍不住又跟你吵起来。”
这话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但池与非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试探,试探这“同居”的界限。
“吵就吵。”池与非说,语气平静,“三年都吵过来了,不差这三个月。”
谢确笑出声,又落下一针:“那行,先说好——要是吵急眼了,不许掀桌子。你那紫檀木的书案,掀坏了我可赔不起。”
施完针,池昀的呼吸平稳了些。
谢确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弯腰太久,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腕,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
“水。”他朝池与非伸手。
池与非递过茶盏。谢确接过去,试了试水温,这才将药丸喂进池昀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苦……”池昀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苦也得吃。”谢确语气轻快,又从怀里摸出颗糖——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喏,吃完药给糖。老规矩。”
池昀乖乖咽下药,含住糖,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谢确揉揉他的头发:“睡吧,明儿就好了。”
他收拾针包,动作利落。收好了,才抬头看向池与非:“治疗方案张岐山都说了?”
“说了。”
“那你什么打算?”谢确将药箱背回肩上,那姿态潇洒得像背了个酒葫芦,“让我搬回来?池大人,咱俩可是签了和离书的,这传出去……”
“传出去就说昀儿病了,需要双亲照顾。”池与非打断他,“御史台最近在查几桩造谣的案子,我不介意多查几桩。”
谢确挑眉:“哟,威胁我?”
“是提醒。”池与非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暂住期间的细则,你看看。”
谢确接过来,扫了一眼。十二条,条条清晰,从作息时间到饮食安排,严谨得像军令。他看到最后一条,乐了:“‘三月期满,症愈即止,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池大人,你这是防着我赖着不走?”
“防患于未然。”池与非语气不变。
谢确将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袖中:“行,为了昀儿,三个月就三个月。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东厢得归我,我爱朝东的屋子,亮堂。”谢确说,“还有,我院子里那盆素心兰得搬回来——放那儿七日没人管,再不管真要枯死了。”
池与非看着他,这人说这话时神情坦然,像在讨要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东西。
“可以。”他说。
“成,那我回去收拾东西。”谢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昀儿今晚我守着,你该干嘛干嘛去——瞧你这黑眼圈,几天没睡了?”
池与非没答。
谢确也不追问,摆摆手走了。脚步声轻快,像一阵风刮过回廊。
半个时辰后,谢确回来了。
他就带了两样东西:一个药箱,一盆兰草。那兰草被他单手抱着,盆沿抵在腰侧,姿态随性得像是抱着坛酒。
池与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走进来。
“放哪儿?”谢确问。
“老地方。”
谢确将那盆兰草放回南窗下的矮几上,位置分毫不差。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也不找帕子擦,就这么往衣摆上抹了抹。
“昀儿睡熟了?”他问。
“嗯,刚睡着。”
“那我进去看看。”谢确抬脚要走。
“等等。”池与非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去,“安神散。”
谢确单手接住,看了眼:“张岐山配的?他那方子我熟,苦得要命,我不吃。”
“我配的。”池与非说,“不苦。”
谢确打开瓶塞闻了闻,挑眉:“哟,改方子了?把黄连去了?”
“嗯。”
“行,我尝尝。”谢确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是不苦了,但甘草加多了,甜得发腻。下次少放点——算了,我自己配。”
他将瓷瓶塞回池与非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池与非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瓶子,指尖动了动。
谢确已经转身进了里间。池与非跟过去,看见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池昀的额头,又试了试脉搏。那动作又快又准,带着医者特有的利落,但落在孩子身上时,又莫名地温柔。
“烧退了些。”谢确说,“你睡去吧,我守着。”
池与非没动。
谢确也不催他,自顾自从药箱里取出本书,就着床头的灯翻看起来。那书页已经泛黄了,是他常翻的那本《金匮要略》。他看得专注,偶尔用手指在书页上划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灯火昏黄,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
池与非看了片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谢确忽然开口,没抬头:“池与非。”
连名带姓,叫得干脆。
池与非停步。
“你要是睡不着,”谢确翻过一页书,“书案上有我配的安神散——青釉瓶子的那个。别吃张岐山的,他那方子真不行。”
池与非应了一声,走了。
谢确继续看书。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药瓶被拿起的声音。
他唇角弯了弯,没抬头。
第二日辰时三刻,两人准时出现在池昀房中。
孩子已经醒了,烧退了,但还蔫蔫的。看见谢确,眼睛亮了一下:“爹爹!”
“哎。”谢确应得爽快,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捏池昀的脸,“还难受不?”
“头有点晕。”
“正常,躺三天就好了。”谢确说得轻松,“想不想听故事?爹爹给你讲个特别离奇的。”
池昀点头。
谢确清了清嗓子,摆开说书架势:“话说前朝有个怪医,姓古,名道热肠——这名儿起得怪吧?更怪的是,他养了两只宠物。”
池与非站在窗边,闻言眉梢微动。
“一只白毛刺猬,一只红毛兔子。”谢确比划着,“这白刺猬啊,浑身是刺,嘴还特别毒。兔子蹦蹦跳跳过去打招呼:‘白兄早啊!’白刺猬就一缩身子,刺全竖起来:‘离我远点,你身上的萝卜味儿熏着我了。’”
池昀咯咯笑起来。
“兔子也不生气,反而蹦得更近了:‘哎呦,我这萝卜可是今早刚拔的,新鲜着呢!白兄要不尝尝?’说着就把萝卜往刺猬面前递。”谢确模仿兔子蹦跳的样子,“白刺猬更生气了:‘拿开!我这身雪白的刺,沾了萝卜汁洗不干净!’”
“那后来呢?”
“后来啊,两只小东西就杠上了。”谢确绘声绘色,“兔子天天去找刺猬,不是送萝卜就是送青菜。刺猬天天躲,不是嫌萝卜太硬,就是嫌青菜有虫。古道热肠看着都头疼,说:‘你们俩分开住得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谢确压低声音,“两只小东西异口同声:‘不行!’刺猬说:‘我不看着他,他能把整个菜园子都啃秃了!’兔子说:‘我不盯着他,他能把自己团成球滚下山崖去!’”
池与非听到这里,别过脸去,但肩线微微抖了一下。
“古道热肠没办法,就在院子里划了条线。”谢确在床边虚空划了一道,“东边归刺猬,西边归兔子。结果第一天,兔子蹦过去找刺猬:‘白兄,今天这萝卜特别甜!’刺猬竖起刺:‘过线了!退回去!’”
池昀笑得直咳嗽。
“兔子退了半步,刚好退到线后面,然后把萝卜滚过去——‘那我不过线,萝卜能过去不?’”谢确自己都笑了,“刺猬气坏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兔子发现东边多了排篱笆。”
“篱笆?”
“对,篱笆。”谢确点头,“刺猬用刺扎着树枝,一根一根插出来的。兔子一看,乐了:‘白兄,你这篱笆有个洞!’可不是嘛,篱笆最下面有个兔子洞大小的缺口。刺猬一看,气得直转圈,又花一天把洞堵上。”
池与非终于转回身,面无表情地说:“这兔子是成心的。”
“诶,池大人懂行!”谢确一拍大腿,“古道热肠也这么想,就去问兔子。兔子一边啃萝卜一边说:‘对啊,我故意的。我要不留个洞,白兄一整天都得忙着扎篱笆,多累啊。现在洞堵上了,他就能歇会儿了。’”
池昀眨眨眼:“那刺猬知道吗?”
“不知道啊!”谢确摊手,“刺猬还在生气呢,觉得兔子是故意气他。结果当晚下大雨,兔子的窝漏雨了。兔子浑身湿透,哆哆嗦嗦跑到篱笆边:‘白兄,我能去你那儿避避雨不?就一晚。’”
“刺猬说什么?”
“刺猬竖着刺不说话。兔子等了一会儿,垂着耳朵要走。刚转身,听见刺猬说:‘篱笆门在左边……没锁。’”谢确模仿刺猬闷闷的声音,“兔子进去一看,刺猬窝里铺了双层干草,还有个小火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池昀眼睛亮了:“他们和好了?”
“没和好!”谢确摇头,“第二天雨停了,兔子把窝修好,乖乖回西边去了。刺猬又插了一排篱笆——这次没留洞。但奇怪的是,兔子送来的萝卜,刺猬开始吃了;刺猬窝里多了的干草,是兔子偷偷塞过去的。”
“那他们到底算朋友还是敌人啊?”
“这个问题啊——”谢确拉长声音,笑着看向池与非,“古道热肠琢磨了三年也没琢磨明白。最后他写了本医书,里头有一句:‘世上有种病,叫分不开症。患者二名,一曰嘴硬,二曰心软。病征:嘴上说滚,手上递伞;面上嫌弃,暗里关照。治法:无药可医,但死不了人。’”
故事讲完,池昀还在琢磨。
谢确揉揉他的头发:“好了,故事听完了,该干正事了。”
他起身,看向池与非。池与非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池大人,”谢确眨眨眼,“你说咱俩像不像那俩小东西?”
池与非没说话。
谢确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挺像——你是刺猬,我是兔子。你在东厢插篱笆——”他指了指空气,“我在西边啃萝卜。挺好,各得其所。”
两人走到房间中央,隔着一张圆桌——就像故事里那条线。
“开始?”池与非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开始呗。”谢确已经闭上了眼,但唇角还勾着笑。
雪松混焚香的信香先释放出来,这次少了些冷硬,多了点无奈。药香紧接着跟上——清苦中带着青梅酸甜,还有一丝未散的笑意。
两股信香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交融得异常顺畅。像是在那个荒唐故事之后,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戳破了——不是拆除了,是大家都承认了它的存在,然后学会了怎么绕过它。
信香温柔地包裹住池昀。孩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兔子……别啃篱笆……”
谢确闭着眼,但肩膀抖了一下——他在忍笑。
池与非感知到那丝笑意,自己的信香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想起故事里那句“嘴上说滚,手上递伞”——昨夜谢确说他黑眼圈重,今早他发现自己案头多了瓶安神散。
一炷香时间过去。
“行了。”谢确说。
池与非睁开眼。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谢确走到床边,探了探池昀的脉搏,点头:“稳了。戌时继续。”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池与非:“对了,你今日要去御史台?”
“嗯。”
“那顺路帮我带个东西。”谢确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城西‘济世堂’的王掌柜,欠我半斤上好川贝,你帮我取回来。”
池与非接过纸包:“现在去?”
“不急,你下值回来顺路就行。”谢确摆摆手,“记得啊,要川贝,不要浙贝——那老家伙爱耍滑,你得盯着他称。”
池与非点头。
谢确走了,脚步声轻快。
池与非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纸包。纸是普通的药纸,但折得整齐,边角锋利——是谢确的习惯。
他将纸包收进袖中,转身也出了门。
走到庭院时,他听见东厢传来谢确哼歌的声音——不知什么调子,跑音跑得厉害,但哼得欢快。
他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谢确是个耳朵长的,人未至声却到:“池大人,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在中间扎排篱笆?”
池与非面无表情:“东厢西厢之间是墙,不用篱笆。”
“那可惜了。”谢确故作遗憾,“我还想学兔子,每天给你留个洞呢。”
池与非:“……”
池与非转身就走。
谢确喊道:“池大人,记得晚上把‘篱笆门’留着啊!万一我窝漏雨了呢!”
池与非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头也不回:“你的厢房上月刚修过屋顶,漏不了。”
“那万一我想借干草呢?”
“自己铺。”
谢确笑得更大声了。
脚步声远去后,谢确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盆素心兰,晨光正好,兰草的叶子绿得鲜活。他望着远处,晨光将谢确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这人讲故事的姿态潇洒,眉飞色舞,像个说书先生。但偶尔低头看池昀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那种温柔,只有对着孩子时才有。
他想起故事最后那句“无药可医,但死不了人”。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