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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草赠离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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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霜降甫过一日,辰时三刻,晓色初分,霜华遍染庭前菊蕊,阶下寒叶凝霜似玉,天光熹微穿云而来,檐角风铃轻响,风里尽是清冽秋意。
顺天府衙侧厢里,池与非拈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已经一盏茶时间了。
谢确跷着腿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瓜子是他自己带的,用油纸包着,就放在那本摊开的《素问》旁边。嗑一颗,吐壳,再嗑一颗,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池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带笑,“您这步棋再不下,瓜子可就被我嗑完了。我这儿还带了松子,您要不要也来点?”
池与非抬眼看他。这人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直裰,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还沾了点不知哪儿蹭的药渍。他坐姿更是不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微微晃着——在顺天府衙门里,在和离现场,他居然在嗑瓜子。
“谢大夫,”池与非终于落子,声音冷硬,“今日是来签文书的,不是来开茶话会的。”
“知道知道。”谢确笑嘻嘻地又嗑了一颗瓜子,“但这文书不是还没送来嘛。干等着多没意思,不如下盘棋——诶,您刚才那步‘点’得妙啊,差点就骗着我了。”
池与非看着他指间翻飞的白子,忽然说:“你右手食指第二处关节,比平时屈了半分。”
谢确动作一顿,低头看手:“这你都记得?”
“记得。”池与非端起茶盏,“你每次要耍诈时,那里就会多屈半分。”
“冤枉!”谢确喊冤,眼里却全是笑意,“我这是紧张——要和离了,紧张很正常吧?”
“你紧张时左手小指会抖。”池与非抿了口茶,“现在它没抖。”
谢确大笑,干脆把瓜子往桌上一推:“行行行,瞒不过您。那我直说了——我是在想,等会儿签完字,能不能把书房那盆素心兰带走?那盆草我养三年了,有感情。”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推开。
管事捧着托盘进来,红木托盘上两册文书,洒金封皮上“和离书”三个大字工工整整。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满桌的瓜子壳。
棋局戛然而止。
管事将文书分置两人面前,躬身退到门边——站得笔直,但耳朵竖着。
谢确没立刻去翻。他先把桌上的瓜子壳拢到一堆,用油纸包好,塞回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家书房。然后才拿起文书,翻开。
洒金笺,朱红格线,礼部拟的措辞严谨得让人犯困。他看到最后一条时,乐了:“‘当予便利’——池大人,这词儿是您争取来的吧?”
池与非正在整理棋子——按大小排列,从小到大,一颗不差。闻言头也不抬:“怎么讲?”
“礼部那帮老古板,能写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就不错了。”谢确抖了抖文书,“‘当予便利’这说法,委婉中带着强硬,一看就是您的手笔——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池与非终于抬眼:“谢大夫倒是了解我。”
“三年夫妻嘛。”谢确说得轻巧,提笔蘸墨,“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假发火;拟文书时喜欢用什么词儿——多少知道点儿。”
他落笔,“谢确”二字在洒金笺上舒展开来。7最后一笔收锋时,他吹了吹墨迹——不是轻轻吹,是像吹烫嘴的粥那样,“呼呼”两下。
墨迹未干,他将文书推过桌案。
“好了。”
声音轻快,像刚写完一副药方。
池与非没去接。他还在摆棋子——已经摆到第十七颗了,每颗间距相等。
谢确也不催,从袖子里又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他递过去一块:“池大人,来一块?甜一甜,心情好。”
池与非盯着那块糖看了三息,终于伸手接过,放在棋盘边上——没吃。
“谢大夫倒是心大。”他说,拿起笔。
“不然呢?”谢确自己咬了口糖,含含糊糊地说,“哭天抢地?那多没意思。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再说了,昀儿还得常见呢,闹僵了多尴尬。”
池与非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盯着那墨点看了两息,忽然从棋罐里拈起一颗白子——正是谢确刚才下得最好的那手“碰”所用的棋子,按在墨点上。
“遮丑。”他简短地说。
谢确看着那颗压在文书上的棋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池大人,您这招高啊——这棋子是我送的,您现在用它压和离书,是想说‘礼尚往来’,还是‘物归原主’?”
池与非没接话,只将那文书推到一边,重新看向棋盘:“还下吗?辰时还没过。”
“下啊!”谢确把剩下的糖塞回袖子,“不过先说好,这局要是我赢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暂时保密。”谢确眨眨眼,“放心,不犯法,不违德,也不让您为难——就是件小事。”
池与非看了他片刻:“成交。”
这局残棋下了半个时辰。
谢确一边下棋一边闲聊,话题天马行空——从太医署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打翻药罐,到城西那家包子铺老板养了只会说话的八哥,再到他昨天在山上采药时遇见一只傻狍子,追着它的影子跑了一下午。
池与非大多数时候沉默,只偶尔接话。
“那八哥真会说人话?”
“真会说!”谢确落子,“我亲耳听见的——客人说‘来俩肉包’,它跟着学‘来俩肉包’,字正腔圆。老板气得要炖了它,说它学话学得太快,把客人都吓跑了。”
“后来呢?”
“后来我教了它一句‘药到病除’。”谢确得意道,“现在它见着穿长衫的就喊‘药到病除’,老板生意好了三成,把它当财神供着呢。”
池与非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柔和了些。
棋下到中盘,谢确忽然问:“池大人,您说咱们和离之后,昀儿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答?”
池与非拈棋的手停在半空。
“实话实说。”良久,他说。
“实话就是‘爹娘性情不合,分开住’?”谢确挑眉,“四岁的孩子能懂?”
“不懂就慢慢懂。”池与非落子,“总比骗他强。”
“也是。”谢确点头,“那我到时候就说——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嘴太毒;你娘我也是个好人,就是话太多。我俩在一块儿,他嫌我吵,我嫌他闷,不如分开,各自清静。”
池与非抬眸看他:“你倒是会总结。”
“实话嘛。”谢确笑嘻嘻地又吃掉池与非两子,“不过池大人放心,我肯定不说您坏话——顶多说您下棋爱耍赖。”
“我何时耍赖?”
“刚才那步‘挖’,明明可以下在别处,您偏要断我大龙。”谢确指指棋盘,“这不叫耍赖,叫步步紧逼——但效果一样,都是不让人好过。”
池与非看着棋盘,忽然说:“你左手小指又抖了。”
谢确低头,果然,左手小指在轻微颤抖。他笑了:“被您看穿了——我是在想,等会儿出门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往左是去太医署,往右是回家收拾东西。难选啊。”
“有什么难选的?”池与非开始收棋,“该去哪儿去哪儿。”
“也是。”谢确也收棋,动作比他快一倍,“那就往右——先把那盆素心兰搬了,它再没人浇水,真成干草了。”
这局残棋终是池与非赢了半目。收官时,他指着棋盘一角:“这里,你若是下‘小飞’而非‘大跳’,能赢我一目半。”
“但那样冒险。”谢确耸耸肩,“我这个人吧,爱赌小的,不爱赌大的——赢了赚不多,输了亏不大,稳当。”
池与非看着他:“签和离书也是‘稳当’?”
“可不是嘛。”谢确起身,伸了个懒腰,竹青色衣摆随着动作扬起,“好聚好散,各奔前程——多稳当。”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池与非。晨光完全铺开了,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几时搬?”他问,声音从窗前传来,依旧轻松。
“随时。”池与非也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一盆草,几件衣裳。”谢确转身,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不过池大人,我有个事儿求您。”
“说。”
“我那新租的院子,在甜水巷第七户。”谢确走回桌边,“那地方您熟吗?我是说,治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池与非看着他:“甜水巷第七户……上月有桩漏雨纠纷,房东败诉,赔了钱。屋顶应该是修了,但朝东那扇窗的合页没换,只是紧了紧螺丝。”
谢确挑眉:“这您都知道?”
“顺天府案卷。”池与非说得轻描淡写,“我批过。”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过去:“西厢工具箱的钥匙。里面有新合页,自己换。”
谢确接住钥匙,乐了:“池大人,您这是把家底儿都给我了?”
“那些工具放着也是生锈。”池与非转身拿起那份和离书,仔细折好,“你用得上,正好。”
谢确将钥匙收进袖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局棋,我输了。答应您的那件事——现在能说了吗?”
池与非抬眼。
谢确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青釉的,拇指大小:“这个,安神散。我新调的方子,不苦,您要是睡不着,就吃一颗——别硬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与那份和离书并排。
“小事,不犯法,不违德,也不让您为难。”他说,眨眨眼,“我说话算话。”
谢确在书房门口停了步。
门敞着,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盆素心兰上。白瓷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但兰草还顽强地绿着——边缘枯黄,中心新绿,像在赌气。
他走进去,弯腰抱起花盆。
盆很沉,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疤——淡褐色,像搁置太久的水墨。三年前为昀儿试药烫的,当时池与非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莽撞”,但手上的动作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疼。在他的下腹处也有一道同样的疤痕,只不过边缘更狰狞,褐色更深,昭示了造成这番景象是个多危险的时候,在多少个更深露重的夜伴随着嘤咛声又添上了多少啄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确没回头,只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池大人还有吩咐?”
池与非站在门外:“你那院子朝东?”
“对。”
“上午的光会被西墙那棵老槐树遮去三成。”池与非说,“兰草虽耐阴,但太久不见光,叶子会越长越细。”
谢确转身,抱着花盆看他:“您连甜水巷有棵老槐树都知道?”
“顺天府案卷里有图纸。”池与非移开视线,“我批阅时看过。”
谢确笑了:“池大人,您这记性也太好了点——数百页的案卷,您能记住某一户墙外某一棵树的方位?”
池与非没接话。
谢确也不追问,抱着花盆往外走。走到池与非面前时,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药香混着兰草清气,在晨风里短暂交织——这气息交织了三年,在每个晨昏。
擦肩而过时,谢确脚步未停。
“池大人保重。”
声音轻快,像一片落叶擦过肩头。
池与非站在原地,没回头。
他听见脚步声渐远,听见谢确穿过庭院——那脚步声的节奏他太熟了,轻快中带着点慵懒。听见前厅的门开了又关,听见马车驶离的声音——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稳而均匀,是他府上那辆特制马车的声响。
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他还站着。
许久,他转身走回书房。
南窗下的矮几上,那个圆形的盆印清晰可见。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圈痕迹——灰尘很薄,在晨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他收回手,走到书案前。
案上除了公文,还有一个打开的棋罐。他伸手进去,探到底部——那里单独放着一颗棋子。
拿出来,是枚白子。
刚才谢确下得最好的那手“碰”所用的那一颗。云子温润,触手微凉——这凉意他太熟悉了。
池与非将棋子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靛蓝色锦囊——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他将棋子放进去。
锦囊里已经有别的东西:一片晒干的药草,半截秃笔头,一块碎刀片,还有……几粒瓜子壳——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藏进去的。
他将锦囊收好,锁进抽屉底层。然后坐回书案前,摊开今日要核的第一份军饷账册。
笔尖蘸墨,落下第一个字时,他的手稳得像磐石——必须稳。
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过窗前,像在告别什么。
马车驶出两条街后,谢确叫停了车夫。
“陈伯,劳驾在这儿等我一刻钟。”
车夫点头:“谢大夫自便。”
谢确抱着花盆下车,走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很深,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几个破竹筐。
他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彻底,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草。
叶子在晨风里轻颤,叶尖一滴晨露要落不落。他伸出食指,轻轻一弹——露珠飞出去,在墙上溅开一朵极小极淡的水花。
他看着那水渍,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出声。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花盆换到左手。
右手垂下来,手指在袖中缓缓松开。
掌心一片湿冷,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四个清晰的印子。最深的一个在虎口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一线血迹。
谢确看着那四个印子,摇摇头:“谢确啊谢确,装得挺像——但凡当年被个台柱子捡走,现在好歹也是一介名伶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将渗血的地方按了按,血很快止住了,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重新抱好花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时,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洒脱的笑意,眉眼舒展,唇角微扬——这笑容他练了三年,炉火纯青。
他大步走向马车,步伐轻快得像刚赢了一局好棋。
陈伯掀开车帘。谢确抱着花盆上车,坐稳。
马车重新驶动。
车厢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草,忽然开口:“陈伯。”
“谢大夫请讲。”
“池大人他,”谢确顿了顿,指尖在兰草叶子上轻轻一弹,“这几日还是熬夜看那些劳什子军报?”
车夫沉默了片刻。
“大人近来……睡得是晚。”陈伯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有时批公文到子时,有时半夜起来看北疆的地图。老奴劝过,大人说军情要紧。”
谢确“啧”了一声:“他就这德行——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釉小瓷瓶——和给池与非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黑色的,带着他自己配的安神散的味道。
他盯着那药丸看了片刻,又塞了回去。
“算了。”他自言自语,“给了也是白给,他肯定不吃。”
马车驶过甜水巷口,转进去。第七户的院门就在前方,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谢宅。
字是他自己写的,笔锋洒脱不羁——像极了他此刻该有的样子。
谢确抱着花盆下车,抬头看着那两个字。
阳光正好,将木牌照得发亮。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庭院很小,朝东,西墙确实有棵老槐树——和池与非说的一模一样。
他抱着花盆走到院中,找了个最向阳的位置,将兰草放下。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他拍拍花盆,“我也是。咱们俩,重新开始。”
兰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
池与非核完第五份军饷账册时,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巳时正。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桌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座小山,但他此刻想的不是军饷,是甜水巷第七户朝东的那扇窗——合页松了,风大的时候会响。
“来人。”他开口。
侍从进来:“大人。”
“甜水巷那边,派两个人去。”池与非说,“带瓦匠和木工。屋顶补漏,窗户换合页,院墙加固——按太医署药房的标准,修东厢的通风口。”
“是。”侍从躬身,“要说是府上派去的吗?”
“不必。”池与非端起茶盏,“就说是房东请的。”
侍从退下后,池与非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却没落下。许久,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靛蓝色锦囊。
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药草,秃笔头,碎刀片,瓜子壳,还有那枚白子。
他将棋子拈起,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云子通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握紧掌心,起身走到窗边。
御史台的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宫墙。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池与非摊开手掌,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他看了很久,才重新握紧,收回袖中。
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提笔。
笔尖落下时,字迹依旧峻峭凌厉,一丝不乱。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其中一片终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擦过窗棂,消失在庭院深处。
像什么,终于还是落了地。
秋天,是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