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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针底寒霜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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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撷芳殿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谢确正给李蕴配下午药浴的方子,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却压得很低的争执声。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怎么回事?”他搁下笔,起身推门。
廊下,几个御林军拦着一个面生的太医署官员,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灵芝纹——是太医署正六品的医正。此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角有细纹,此刻正板着脸,语气倨傲:
“本官奉太医院院使之命,前来查验三殿下用药记录。尔等竟敢阻拦,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御林军校尉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王医正恕罪。池大人有令,三殿下诊治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药房、查阅药案。您若有疑,请先与池大人或张院判通传。”
“池与非?”王医正冷笑一声,“他一个御史台的,管得着我太医署的事?张院判告病在家,如今太医院是刘院使主事!让开!”
他伸手就要推门,谢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哟,王医正好大威风啊。”
王医正动作一顿,回头看见谢确倚在门框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松松垮垮,袖口还沾着几点药渍,手里捏着根甘草正慢悠悠嚼着,那样子不像太医署的医官,倒像哪家药铺里偷闲的学徒。
“你就是谢确?”王医正上下打量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本官奉刘院使之命,前来核查你为三殿下所开药方。药案拿来。”
谢确把最后一点甘草嚼完,拍了拍手:“药案啊……在屋里呢。不过王医正,您要查药案,总得有个由头吧?是三殿下病情有变,还是我开的方子吃死了人?”
“你——”王医正被他噎得脸色一沉,“本官奉命行事,何须向你解释!速速取来!”
“哦,奉命行事。”谢确点点头,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王医正,刘院使让您来查药案的时候……有没有顺便让您看看,药房里少了什么东西?”
王医正瞳孔猛地一缩。
谢确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侧浅浅的酒窝:“比如……雪蟾?”
空气瞬间凝固。
王医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廊下的御林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如鹰隼般盯着他。
谢确直起身,拍了拍王医正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对方踉跄了一下:“王医正,回去告诉刘院使,雪蟾的事呢,池大人已经在查了。至于药案……”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随手递过去,“喏,今日的方子,刚写的,墨还没干透呢。您拿回去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我这儿别的没有,甘草管够。”
他说得轻巧,王医正却像接了什么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得僵硬地接过药方,胡乱塞进袖中,连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说,转身就走,那背影颇有几分仓皇。
谢确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笑容慢慢敛去。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装得还挺累。”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走到桌边,重新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雪蟾失窃,王医正突然上门,刘院使……这一切太快了,快得反常。就像有人生怕他们查不出线索,急不可耐地把线头一股脑全塞过来。
谢确搁下笔,从袖中掏出那个油纸包。鬼面藤的草叶静静躺在掌心,暗褐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极小的标签。他取出其中一个,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又取了几味药材,放在药臼里慢慢研磨。
药杵与臼底相触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某种安神的韵律。可谢确的眉头却越蹙越紧——鬼面藤的腥甜气息总在他鼻尖萦绕不去,混合着记忆中三年前那桩悬案的阴冷气息。
胡记铁铺一家五口,死得悄无声息。官府验尸说是一氧化碳中毒,可张院判私下看过尸格,说死者面色青紫,喉头肿胀,眼睑有细小的出血点——那是窒息而死的特征。
而且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塞着一小团泡涨的草叶。
谢确当时只是学徒,无意间瞥见过那份尸格记录,还好奇问过张院判那是什么草。老头儿当时脸色很难看,只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就把记录锁进了暗格。
现在想来,张院判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
药臼里的药材已碾成细末,谢确将它们与朱红药丸混合,加水调成糊状,均匀涂抹在一片干净的纱布上。然后,他取出那片鬼面藤草叶,小心翼翼地放在药糊中央。
纱布缓缓卷起,包成一个严实的小卷。谢确将它放在烛台上方,借着烛火的余温慢慢烘烤。
这是他自创的“显迹法”——用几味药性相冲的药材混合,遇热后产生的细微变化,能显出某些特殊药材隐藏的特性。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跳跃,在谢确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盯着那个纱布卷,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纱布边缘开始渗出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紫色水渍。
谢确心头一跳,迅速取下纱布卷,拆开。鬼面藤草叶已经萎缩变黑,但叶片表面却浮现出极细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那是金属残留的痕迹。
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取纹路上的细微粉末,放在白瓷碟里,又滴上几滴特制的药水。
粉末遇水,慢慢化开,瓷碟底部沉淀出一层极薄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蓝色。
谢确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蓝晶砂”,一种只产自南疆深矿的稀有矿物,因其遇血会泛出诡异的蓝光,常被南疆巫蛊师用来炼制邪物。而三年前,胡记铁铺的死者伤口里,就检出过微量蓝晶砂残留。
当时官府以“矿工私下倒卖矿物”搪塞了过去,可谢确记得张院判说过:蓝晶砂的提炼工艺极其复杂,普通矿工根本接触不到成品。
鬼面藤、蓝晶砂、雪蟾失窃、太医署……
所有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而此刻,谢确终于摸到了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他猛地站起身,药臼被打翻在地,药材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这些,冲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他写得很乱,字迹潦草,时而停顿,时而涂改,最后在纸上画出几个关键的名字和箭头:
箭头交错,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医署。
不,是太医署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
谢确放下笔,盯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不过申时三刻,殿内已需要点灯了。
他起身点燃烛台,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两短一长。
谢确眼神一凛。这是他和池与非早年约定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他迅速将桌上的纸卷起,塞进袖中,又收拾了药臼和瓷碟,这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池与非,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内侍,垂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谢大夫,池大人让送来的。”内侍声音细若蚊蚋。
谢确接过食盒,沉甸甸的。他关上门,打开食盒——最上层是还冒着热气的梅花糕,下层却是一个扁平的木匣。
他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
和他今早在贼人手里发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兽头,背面刻着字。只是这块铜牌上的刻字略有不同——
癸酉冬,西市胡记铁铺。乙字十七号。
“乙字十七号……”谢确喃喃念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铜牌边缘。
这是编号。也就是说,这样的铜牌不止一块。胡记铁铺的命案,或许也不是孤例。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京城里似乎还发生过几起离奇的意外死亡——一个老仵作失足落井,一个刑部的书吏突发急病,还有一个常去西市采买的宫中采办,在回家路上被马车撞死。
当时都说是意外,可如果……
如果这些人手里,都有这样一块铜牌呢?
谢确握紧铜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这富丽堂皇的宫城,在夜色掩映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而他现在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鬼面藤、蓝晶砂、铜牌、太医署、三年前的命案、三皇子的毒……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而他,还有池与非,或许都已经在网中。
谢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走回桌边,将两块铜牌并排放在一起,又取出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舐纸页,迅速蔓延,将那些名字、箭头、疑问,统统吞噬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纸烧尽了,余烬落在瓷碟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谢确端起瓷碟,将灰烬倒进窗外的风中。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了无痕迹。
然后,他拿起那两块铜牌,走到药柜前,打开最隐秘的暗格——那里放着张院判的沉香木匣。他将铜牌放进匣中,与那些银针躺在一起。
“咔哒”一声,暗格合上。
谢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他走到桌边,拈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
“味道不错。”他含糊地评价,又咬了一大口。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撷芳殿里灯火通明,药香弥漫。谢确慢条斯理地吃完梅花糕,擦了擦手,开始准备今夜要用的药材。
银针一根根淬火,药材一味味称量,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偶尔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像冬日冰层下的暗流。
有些真相,一旦触碰,便是万丈深渊。可既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除了往前走,还能如何?
谢确拿起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轻轻吹了吹针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凛冽的弧度。
“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