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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下影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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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药香在撷芳殿西暖阁里弥漫得有些过分了。
谢确刚给李蕴做完今日最后一次药浴后的推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李蕴裹着厚厚的绒毯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前几日亮了许多。
“殿下今夜应当能睡个好觉了。”谢确收起银针,用帕子擦了擦手,“寒气已驱散九成,剩下的只需慢慢温养。明日开始,药浴可改为两日一次。”
李蕴点点头,目光落在谢确脸上,停留了片刻:“谢大夫今日……似乎有些疲惫。”
“有吗?”谢确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晃眼,“可能是晚上没吃饱——御膳房的菜好看是好看,就是量太少,不够塞牙缝的。”
他说得轻巧,李蕴却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那总是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医官,心思远比表面上深沉得多。
“孤这里有御膳房新送来的枣泥糕,谢大夫若不嫌弃……”
“那可太好了。”谢确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内侍递来的食盒,“殿下您好好歇着,我就在外间,有事随时叫我。”
他提着食盒退到外间暖阁,关上门,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枣泥糕的甜香在空气中飘散,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袖中的两块铜牌沉甸甸的,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夜风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宫灯在夜色中连成蜿蜒的光带,像一条盘踞在黑暗里的巨蟒。
“癸酉冬,西市胡记铁铺。乙字十七号……”
谢确低声念着铜牌上的刻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那个冬天,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胡记铁铺的五条人命,老仵作的“失足”,书吏的“急病”,采办的“意外”……这些看似无关的死亡,如果都被同一根线串起来——
那这根线,如今正握在谁手里?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谢确眼神一凛,迅速吹熄了手边的蜡烛。暖阁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他悄步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药圃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静谧,枯黄的药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假山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谢确屏住呼吸,手指已摸向袖中的银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月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是池与非。
谢确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这么晚了,池与非来做什么?还走得这么……鬼鬼祟祟。
他看见池与非走到药圃边,蹲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
谢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窗。
“池大人这是……夜半赏月?”他趴在窗台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兴致不错啊。”
池与非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睡不着,出来走走。”
“巧了,我也睡不着。”谢确翻窗跳出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落地无声,“不如一起走走?正好我有点事想请教池大人。”
池与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谢确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袍,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方才吹熄蜡烛时沾上的一点烟灰。
像个偷跑出来玩的孩子。
“外面冷。”池与非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披上。”
谢确愣了愣,没接:“不用,我不冷……”
“披上。”池与非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确撇撇嘴,接过来胡乱裹在身上。披风还带着池与非的体温,干燥温暖,混着那股熟悉的松木信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现在可以说了?”池与非转身往药圃深处走,“什么事?”
谢确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那块铜牌,”谢确开门见山,“乙字十七号。什么意思?”
池与非脚步未停:“你查到了什么?”
“鬼面藤,蓝晶砂,胡记铁铺的五条人命,还有三年前冬天那几起‘意外’。”谢确语速很快,“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三年前,用某种方法清理了一批知情人。而现在,同样的手法又出现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池与非:“三皇子中的毒,刘太医送的香,药圃里埋的鬼面藤,雪蟾失窃……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争储。有人要借这件事,把三年前没清理干净的人,再清理一遍。”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池与非沉默了很久。夜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谢确身上披风的一角。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三年前,胡记铁铺不是意外。那是灭口。”
谢确心头一震:“灭谁的口?”
“一个南疆来的商队。”池与非缓缓道,“他们在西市暗中贩卖一种特殊的矿石——蓝晶砂。胡记铁铺的老板,是他们的中间人。”
“那商队呢?”
“死了。”池与非说得很平静,“在胡记铁铺案发前三天,商队住的客栈失火,九个人,无一幸免。官府说是意外,但仵作验尸时发现,其中几具尸体的喉咙里,塞着泡涨的鬼面藤草叶。”
谢确的呼吸停住了。
“老仵作觉得蹊跷,私下留了样本,想细查。”池与非继续道,“三天后,他‘失足’落井。刑部的书吏接手了案卷,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上报,就‘突发急病’死了。宫里的采办,因为常去西市采买,和那商队有过接触,也在回家的路上被‘意外’撞死。”
他顿了顿,看向谢确:“所有可能接触到真相的人,在一个月内,全部消失。”
月光下,池与非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那铜牌……”谢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标记。”池与非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和谢确那两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乙字十九号。这是我三年前,在胡记铁铺老板的尸身上找到的。当时他握得很紧,掰开手指才取出来。”
谢确接过铜牌,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编号不同,但形制、刻字风格,完全一致。
“所以,这样的铜牌至少有十九块。”他喃喃道,“每一块,都代表一个……知情人?”
“或者一个目标。”池与非的声音很冷,“三年前清理了一批,现在……轮到下一批了。”
谢确猛地抬眼:“三皇子也是目标?”
“不止。”池与非看向撷芳殿的方向,“你,我,迟非晚,所有和三皇子案有牵连的人,可能都在名单上。”
夜风骤起,吹得药圃里的枯草哗哗作响。远处宫灯摇曳,在夜色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确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可那股寒意却从心底蔓延上来,怎么也驱不散。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他问,“如果三年前就想清理,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三年前,有人把证据藏起来了。”池与非转过身,看着谢确,“藏得很深,深到那些幕后之人找了三年,也没找到。而现在,他们觉得机会来了——三皇子中毒,皇帝震怒,太医署、御史台全都卷了进来。混乱中,是最好的清理时机。”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阿确,你现在很危险。你治好了三皇子,你发现了鬼面藤,你拿到了铜牌——你已经站在了明处。”
“那你呢?”谢确抬头看着他,“池大人,你三年前就拿到了铜牌,为什么还活到现在?”
池与非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也在找。”他缓缓道,“找那个藏起证据的人,找那份能揭开一切真相的东西。三年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只是个按部就班的御史,暗中调查。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发现,三皇子中的毒,和三年前那些死者体内的毒素,一模一样。”池与非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他们等不及了。他们怕那份证据真的存在,怕它被人找到。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确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那份证据,”他问,“到底是什么?”
池与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足以颠覆很多东西——可能牵扯到朝堂,牵扯到后宫,甚至牵扯到……更高处。”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确听懂了。
更高处。这宫里,比朝堂、后宫更高的地方,只有一个。
谢确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想摸点什么嚼嚼,却发现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继续装不知道?还是……”
“我打算让你离开。”池与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你出宫。太医署那边我会打点好,你回池府,或者去张院判那儿,总之,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谢确愣住了。
“离开?”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池与非,你觉得我会走?”
“你必须走。”池与非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玩笑,阿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我都无法预料。你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怎么了?”谢确挑眉,“碍你的事了?还是你觉得我没用,帮不上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确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池与非,“池大人,三年前你娶我,说是交易。三年前你和离,说是为我好。现在你又让我走,说是为我安全。从头到尾,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他的语调轻松,声音却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池与非看着他,月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掀起波澜。他抬手,想碰碰谢确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阿确,”他低声说,“三年前和离,是因为太子开始调查我身边的人。我不想你被卷进来。现在让你走,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你涉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谢确心上。
“我不想再看你为救人损耗自己,不想再看你彻夜不眠研究那些危险的毒物,不想再看你……站在悬崖边上,而我却拉不住你。”
夜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摆和发丝,交缠在一起。
谢确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池与非的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温柔,痛楚,还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谢确的呼吸停住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宫灯摇曳,药圃里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这深秋的夜,冷得彻骨,可谢确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池与非却忽然笑了——那是个极淡、极短暂的笑容,像冬夜里绽开的烟花,一瞬即逝。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宫。听话,阿确,离开这里。”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确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茧,硌着他的皮肤。他握得很紧,紧到池与非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我不走。”谢确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池与非,三年前你让我走,我走了。但现在,我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池与非的眼睛,月光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凝成两点清亮的光。
“所有这些,我都已经卷进来了。现在让我走,太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再说了,池大人,您一个人查案多没意思?带上我,我保证——比您那些御史台的属下好用多了。”
池与非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还有那副“我就赖定你了”的表情,心头那点沉重忽然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无奈的笑意:“谢确,你……”
“我怎么?”谢确挑眉,“是不是突然觉得,有我这么个聪明能干的搭档,特别省心?”
池与非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池与非说,语气认真。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池与非看着他,“我要你活着,阿确。活着等到一切结束,活着……听我把所有没说完的话,说完。”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幅静谧的画。
谢确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亥时了。
深宫寂静,万籁俱寂。
可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也终将在不久之后,重见天日。
池与非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回去吧,夜里凉。”
谢确“嗯”了一声,却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池与非的温度。
“池与非,”他忽然开口,“等这一切结束……你得请我喝酒。”
池与非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梨花酿。”谢确抬头,眼睛里映着月光,“就喝我们埋在梨树下的那坛。生昀儿的时候埋下的,都多少年了,该到开封的时候了。”
月光下,池与非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水。
“好。”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开那坛酒。”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谢确转身,翻窗回到了暖阁。
池与非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窗缓缓关上,烛光重新亮起,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