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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稚子掌心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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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巳时,谢确刚从撷芳殿出来,就被等在宫门外的池府马车“截”了个正着。
车夫老赵搓着手赔笑:“谢大夫,小公子昨夜又梦魇了,一直喊您。大人说……让您无论如何回去看看。”
谢确挑眉:“池与非让你来的?”
“是、是……”
“行吧。”谢确拍拍袖子,“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我埋在后院的梨花开花了没——某些人别给我养死了。”
马车颠簸,谢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池与非这老狐狸,找借口都不会找个新鲜的。
到了池府,他刚跨进东厢,一个小身影就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池昀仰着小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嬷嬷说你进宫给人看病,不要我了……”
“谁说的?”谢确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我这不是回来了?还给你带了宫里御膳房的糖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
池昀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却被谢确躲开:“先让爹爹看看,病好了没?”
他把孩子放到榻上,三根手指往手腕上一搭,装模作样地诊脉。池昀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往糖酥上瞟。
“嗯……”谢确沉吟,“脉象浮滑,舌苔薄白,此乃‘馋痨’之症,急需糖酥一块,桂花为引,温水送服——”
话没说完,池昀已经咯咯笑起来:“爹爹骗人!”
“骗你我是小狗。”谢确把糖酥塞进他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扔进嘴里,“甜吧?宫里就这点好,糖不要钱似的放。”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确头也不回:“池大人今儿没去御史台喝茶啊?”
池与非走进来,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看着比平日年轻了好几岁。他扫了眼榻上啃糖酥的池昀,又看向谢确:“宫里没事了?”
“有事我能在这儿?”谢确又拿了块糖酥,“三殿下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温养。太医院那帮老头儿巴不得我赶紧走,省得抢他们饭碗。”
他说得轻巧,池与非却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人总是这样,再累再难,嘴上永远没个正形。
“你……”池与非刚要开口,谢确就打断他:
“对了,我院子里那株兰草怎么样了?没被你养死吧?”
池与非顿了顿:“……还活着。”
“那就好。”谢确拍拍手上的糖屑,站起身,“我去看看。某些人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别把我好好的草给糟蹋了。”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池昀在身后喊:“爹爹还回来吗?”
“回啊。”谢确回头冲孩子眨眨眼,“等我把你的糖酥吃完就回来。”
池与非看着他潇洒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人总能三两句就把正经事带偏,可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后院里,那株兰草果然还活着,只是蔫头耷脑的,叶子都卷了边。
谢确蹲在药圃边,一边给兰草松土,一边念念有词:“你说你,跟了我也算倒了霉,被丢在这儿自生自灭……”
“我没丢着它。”池与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确吓了一跳,手里的药锄差点砸到脚。他回头瞪了池与非一眼:“池大人走路没声的?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池与非没接话,只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过一个小水壶。谢确也不客气,接过来给兰草浇水,嘴里还在嘀咕:“水浇多了,土也板结了……你这养法,神仙草也得被你养死。”
“那你教我。”池与非说。
谢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阳光从池与非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认真得不像话。
“教你?”谢确挑眉,“池大人这是要转行当花匠?”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谢确把水壶塞回他手里,“先学浇水。早晨一次,傍晚一次,不能多不能少。土要松软透气,看见没,像我这样——”
他抓起池与非的手,带着他的手指轻轻拨开泥土。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茧,硌着谢确的指尖。
两人的手交叠在泥土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谢确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想抽回手,却被池与非反手握住了。
“阿确。”池与非低声唤他。
“干嘛?”谢确别开视线,盯着那株兰草,“松土呢,认真点。”
池与非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谢确装傻,“哦,你说偷亲我那事儿?池大人,那可是你主动的,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话音未落,池与非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谢确整个人僵住了。
阳光暖洋洋的,兰草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池与非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
“现在是你欠我了。”池与非低声说,眼底有笑意闪过。
谢确回过神来,耳根红得快滴血:“池与非你——”
“我怎么了?”池与非挑眉,“礼尚往来,不对吗?”
“对你个头!”谢确抽回手,抓起一把泥土就要往他身上扔,想了想又舍不得——这土是他特配的药土,金贵着呢。最后只能愤愤地站起身,“不教了!你自己琢磨去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池与非蹲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人啊,嘴上比谁都厉害,可真撩拨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谢确的温度。又看了看那株兰草,在阳光下水灵灵的,好像……也没那么难养。
傍晚时分,谢确正在东厢给池昀配睡前喝的安神汤,池与非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厨房刚做的。”他把一碗放在谢确面前,“趁热吃。”
谢确瞟了一眼:“池大人这是……贿赂我?”
“算是。”池与非在他对面坐下,“吃完有事跟你说。”
谢确挑了挑眉,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面条筋道,鸡汤鲜美,确实比宫里的伙食强多了。他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说吧,什么事?”
池与非等他吃完,才缓缓开口:“太医署那边,有动静了。”
谢确放下碗:“刘太医死了,王医正跑了,还能有什么动静?”
“刘院使今天递了折子,说要告老还乡。”池与非说,“理由是年老体衰,不堪重负。”
谢确嗤笑:“跑得倒快。”
“但他跑之前,去了一趟东宫。”池与非看着他,“呆了整整一个时辰。”
谢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摘干净啊。”
“不止。”池与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刘院使离宫前,托人悄悄送到我手里的。”
谢确接过纸,上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日期和地点。他一眼就看见了“癸酉冬,西市胡记铁铺”,后面跟着五个名字。再往下,“甲戌春,城南柳巷”、“乙亥夏,城北码头”……
“这是……”他的呼吸停了停。
“三年来,所有‘意外’死亡的人员名单。”池与非的声音很沉,“刘院使说,他早就在查了,但越查越怕。这些人,都接触过同一种东西。”
“蓝晶砂?”
“不止。”池与非摇头,“还有鬼面藤,以及……一种南疆特制的香料。”
谢确猛地想起刘太医送给李蕴的那盒安神香。他站起身:“香呢?那盒香还在我药箱里!”
“已经查过了。”池与非按住他的肩膀,“里面确实掺了东西——不是毒,是一种特殊的标记物。用它熏过的人,身上会留下一种极淡的气味,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到。”
谢确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们……在标记猎物?”
“对。”池与非的眼神冷得像冰,“三年前那些死者,生前都接触过这种香料。”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惨淡的光斑。
谢确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是个带着点自嘲的笑。
“行啊,池与非。”他说,“跟你扯上关系,果然没好事。又是中毒又是被追杀,现在还得当猎物被人标记——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池与非看着他,没说话。
谢确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呢,我谢确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命硬。想杀我的人多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
“名单我收着了。”他没回头,“池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玩?”
池与非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引蛇出洞。”
“怎么引?”
“让他们以为,我们找到证据了。”池与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然后……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
谢确回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凝成两点金色的光。
“听起来挺刺激。”他咧嘴一笑,“行,我陪你玩。不过先说好——”
“什么?”
“等这事儿完了,”谢确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得把那坛梨花酿开了,管够。不然我就把你院子里所有花草全拔了,种满大葱。”
池与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狡黠得像只狐狸的笑容,心头那点沉重忽然散了。
“好。”他低声应道,眼底有笑意漾开,“管够。”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戌时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夜色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