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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棋局暗子动 ...

  •   隔日清晨,谢确是被池昀的小手拍醒的。
      “爹爹,爹爹,”孩子趴在他枕边,眼睛亮晶晶的,“外面下雪了!”
      谢确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外果然透着一片清冷的白光。他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细密的雪粒子簌簌落下来,庭院里已铺了薄薄一层素白。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他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池与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冒着热气的粥和小菜。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儒雅。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厨房熬了红枣粥,趁热喝。”
      谢确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粥熬得软糯,红枣香甜,暖意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他一边喝一边含糊道:“池大人今天不用上朝?”
      “告假了。”池与非在他对面坐下,“就说……家中稚子病重,需侍疾。”
      谢确挑眉:“拿昀儿当借口?”
      “不好用吗?”
      “好用,特别好用。”谢确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不过池大人,您这假请得也太随便了——昨儿还活蹦乱跳要糖吃的孩子,今儿就‘病重’了?”
      池与非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过来。
      谢确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笔迹潦草得像在仓促间写就:
      “三日后,戌时,城西土地庙。带铜牌来。只你一人。”
      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兽头——和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谢确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谁送的?”
      “今早放在府门外的。”池与非说,“没见到人。”
      “有意思。”谢确把信扔回桌上,“这是看我们查得太慢,亲自来送线索了?”
      “也可能是陷阱。”池与非盯着那封信,“城西土地庙早年间就荒废了,附近都是破落户和流浪汉,死个人在那儿,十天半个月都发现不了。”
      “那就更得去了。”谢确站起身,走到窗边,“人家都这么盛情邀请了,不去多不给面子。”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上一层素白。远处老梨树的枝桠上积了薄雪,像开了满树梨花。
      池与非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跟你一起去。”池与非忽然开口。
      “信上说了,‘只你一人’。”谢确转头看他,“池大人,您这是打算让我失信于人啊?”
      “太危险。”
      “危险才要去。”谢确笑了,那笑容在雪光里亮得晃眼,“再说了,您不是要引蛇出洞吗?我这饵都自己送到嘴边了,您还不让蛇咬?”
      池与非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动的、近乎顽劣的光,心头那点担忧忽然变成了无奈。这人啊,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却偏要往里闯,还一副“多有意思”的架势。
      “阿确,”他低声说,“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啊。”谢确眨眨眼,“所以我这不是在认真跟您商量吗?池大人,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远远跟着——但别让我看见。我这人胆子小,一看见熟人就容易露馅。”
      他说得一本正经,池与非却听出了话里的狡黠。这人哪里是胆子小,分明是算准了他会跟去,提前打预防针呢。
      “行。”池与非终于松口,“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带上这个。”池与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遇到危险就吹响,我的人在附近。”
      谢确接过竹哨,放在唇边试了试——没声音。
      “特制的,只有受过训练的猎犬能听见。”池与非解释,“第二……”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了谢确的手腕。那只手很暖,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活着回来。”池与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阿确,我要你活着回来。”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谢确能看见里面翻涌的情绪——担忧,紧张,还有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他别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知道了知道了,池大人您今天话真多。我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收。”
      他说着抽回手,转身去收拾东西。可转身的刹那,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池与非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去安排人手。
      ---
      三日后,戌时。
      城西土地庙果然荒凉得可以。断壁残垣隐在夜色里,只有半塌的庙门上挂着一盏破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谢确裹紧了披风,踩着积雪往里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手里捏着那块“乙字十七号”的铜牌,指尖冻得发麻。
      庙里比外面更黑。借着门外灯笼的微光,能看见正中供着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身上积满灰尘。供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截烧剩的香烛。
      “有人吗?”谢确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响。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正要再喊,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谢确猛地转身,手里已扣了三根银针。
      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扇破庙门,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他正警惕,供桌底下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铜牌。”
      谢确心头一跳,循声望去。供桌下蜷缩着一个黑影,裹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蓬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是你要见我?”谢确没靠近,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铜牌。
      黑影动了动,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给我看看。”
      谢确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铜牌扔了过去。黑影接住,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颤抖,“你……你是谢确?池与非的人?”
      “我是谢确。”谢确没承认后半句,“你是谁?怎么知道铜牌的事?”
      黑影沉默了很久。庙外风声呼啸,吹得破灯笼摇摇欲坠。
      “……我叫胡三。”黑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胡记铁铺……是我爹开的。”
      谢确的呼吸停住了。
      “三年前那晚,”胡三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往事,“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还有我妹妹……都死了。只有我,那天去城外送货,回来晚了,躲过一劫。”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我躲在巷子口,看见……看见几个人从铺子里出来。他们穿着夜行衣,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谢确问。
      “没有。”胡三摇头,“但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其中一个说……‘这批货不能留,主人吩咐,全部清理干净’。另一个说,‘那铜牌呢?’第一个说,‘已经回收了,就差胡老大的这块’。”
      谢确心头一震:“铜牌?什么铜牌?”
      “就是……就是你手里这种。”胡三伸出手,掌心里赫然也有一块铜牌——和谢确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编号是“甲字九号”。
      “这是我爹的。”胡三的声音哽咽了,“他一直贴身藏着,连我娘都不知道。那晚……那些人没找到,被我捡到了。”
      谢确接过铜牌,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仔细看。编号不同,但形制、刻字风格,完全一致。
      “这铜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我不知道。”胡三摇头,“我只知道,三年前死的那批人,手里都有这个。而且……而且最近,又有人开始在找了。”
      他忽然抓住谢确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他们又开始了!我亲眼看见的!城西那几个乞丐,前几天突然都死了,说是冻死的,可他们的喉咙里……喉咙里塞着那种草叶子!”
      谢确瞳孔骤缩:“鬼面藤?”
      “对!就是那东西!”胡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认得!三年前我爹他们……喉咙里也有!”
      庙外风声更紧了,破灯笼终于支撑不住,“噗”一声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谢确迅速取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胡三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那是一张年轻却过早沧桑的脸,额角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眼睛深陷,里面盛满了恐惧和绝望。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谢确盯着他,“三年前为什么不去报官?”
      “报官?”胡三惨笑,“报什么官?那些人……那些杀我全家的人,就是从官府里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他们的腰牌——是刑部的腰牌!”
      谢确的手一颤,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刑部。
      如果胡三说的是真的,那三年前那场“清理”,根本不是普通的谋杀,而是……有组织的灭口。
      “你还知道什么?”他压低声音,“那些人……他们的‘主人’是谁?”
      胡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小心!”
      谢确几乎是本能地扑倒胡三,两人滚到供桌下。几乎同时,“笃”的一声,一支短弩箭钉在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走!”谢确拉起胡三就往庙后跑。
      庙后有道破墙,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两人刚钻出去,就听见庙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谢确回头看了一眼,借着雪地的反光,能看见几个黑影迅速追了出来。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池与非给的竹哨,用力吹响。
      竹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池与非的人一定听见了。
      “跟我来!”胡三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跑。他对这一带极熟,七拐八绕,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小道。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始终没甩掉。
      两人跑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时,胡三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谢确去拉他,却发现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短弩箭——不知什么时候中的箭,他竟然一直撑着没吭声。
      “胡三!”
      “别管我……”胡三抓住他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掌心——是那两块铜牌,“拿着……去找……找城西打更的老徐……他知道……知道那些铜牌……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没了气息。
      谢确握紧铜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了胡三最后一眼,迅速起身,继续往前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他能听见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还有压低声音的呼喝:“别让他跑了!”
      前方是条死胡同。
      谢确的心沉了下去。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里扣紧了银针——只有三根,而追兵至少有五个。
      脚步声停在巷口。几个黑衣人影堵在那里,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饶你不死。”
      谢确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什么东西?铜牌吗?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可能……落在刚才那个庙里了?”
      “找死!”黑衣人挥刀就砍。
      谢确侧身躲过,手里的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对方手腕。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但另外四人已同时扑了上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破空声密集如雨。数支弩箭从巷□□来,精准地钉在几个黑衣人脚前的地面上,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池与非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剑,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看装扮,是他自己培养的暗卫。
      “池与非!”为首的黑衣人咬牙切齿,“你果然来了!”
      “我不来,”池与非的声音冷得像冰,“难道看着你们动我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圈。剑光在夜色里划过冷冽的弧线,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谢确只听见几声闷哼,四个黑衣人已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呻吟。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却被池与非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池与非的剑尖抵在他喉间:“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狞笑:“你猜?”
      池与非眼神一冷,剑尖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渗了出来。黑衣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咬牙不说话。
      谢确走过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不说也行,吃了这个,三个时辰内你会全身奇痒,痒到想把自己的皮扒下来。要不要试试?”
      他笑得很甜,可那笑容在黑衣人眼里却比魔鬼还可怕。黑衣人嘴唇哆嗦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太子……”
      话没说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口鼻流血,很快就没了气息。
      谢确迅速检查:“是毒,藏在牙缝里。见血封喉。”
      池与非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收起剑,看向谢确:“你没事吧?”
      “没事。”谢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就是可惜了胡三……他知道不少事,还没来得及说。”
      他把胡三临死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拿出那两块铜牌:“他说,城西打更的老徐知道铜牌的用处。”
      池与非接过铜牌,借着雪光仔细看。两块铜牌静静躺在他掌心,冰冷的金属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徐……”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我知道他。三年前胡记铁铺案后,他曾经去刑部报过案,说看见可疑的人。但当时没人理他。”
      “那他现在……”
      “还在打更。”池与非收起铜牌,“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两人正要离开,谢确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倒地的黑衣人:“这些人怎么办?”
      “会有人处理。”池与非说得很淡,“不会留下痕迹。”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很快就将巷子里的血迹和脚印覆盖。
      谢确跟着池与非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条窄巷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掌心里那两块铜牌,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城西土地庙的灯火早已熄灭,老徐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梆梆,梆梆,像某种不祥的节奏。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场初雪之后,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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