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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更声透骨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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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城西的深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闷沉得像垂死者的心跳。
谢确跟着池与非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里。雪已经停了,但寒风刮在脸上依旧刀割似的疼。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徐住在前面的破庙里。”池与非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一处半塌的屋檐,“三年前我查胡记铁铺案时找过他一次。那会儿他还住在正经屋子里,后来不知怎的,就搬到这儿来了。”
谢确借着雪地的反光打量那处破庙——比刚才的土地庙还破,连门都没有,只有几块破木板勉强挡着风口。屋檐下挂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曳,随时会灭。
两人刚走近,破庙里就传来一声嘶哑的喝问:“谁?!”
“徐伯,是我。”池与非停下脚步,“池与非。”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破木板被移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枯瘦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池大人?”老徐眯着眼看了看,“这么晚了……有事?”
“想跟您打听点旧事。”池与非从怀中取出那两块铜牌,递过去,“关于这个的。”
老徐的目光落在铜牌上,整个人猛地一僵。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谢确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他才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铜牌。
“乙字十七号……甲字九号……”他喃喃念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胡三给的。”池与非说得很直接,“他今晚死了。”
老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握着铜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进来吧。外头冷。”
破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正中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缺了口的铁锅,里面煮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老徐在火堆边坐下,把铜牌放在膝上,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愈发狰狞。
“这铜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生死牌’。”
谢确和池与非对视一眼。
“三年前,城西这一片,有四十九个人手里有这种牌子。”老徐继续说,眼睛盯着火光,像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胡记铁铺的胡老大,码头扛活的赵麻子,给宫里送菜的孙二……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这些人,在一个月内,全死了。死法千奇百怪——有失足落水的,有突发急病的,有被马车撞死的……官府查了,都说是意外。”
谢确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这些人是被杀的?”
“因为我也有一块。”老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也是一块铜牌——编号是“丙字二十二号”。
他把铜牌放在火光下,金属泛着暗沉的光:“三年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这个牌子,还有一笔钱。说让我帮忙盯几个人——就是胡老大他们。每天记下他们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话。一个月汇报一次。”
“谁找的您?”池与非问。
“不知道。”老徐摇头,“那人戴着面具,声音也做了伪装。只说是‘上头’的人,给的报酬很丰厚。我当时穷,就接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铜牌边缘,声音越来越低:“第一个月,我按他说的做,记下了胡老大他们的行踪。月底交差的时候,那人很满意,又给了我一笔钱。可第二个月……胡老大就死了。”
破庙里静了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我吓坏了,想不干了。”老徐继续说,“可那人说,既然接了这牌子,就没有退路。要么继续干,要么……就跟胡老大他们一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可接下来一个月,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赵麻子掉河里淹死了,孙二被马车撞死了,李寡妇突发心疾……不到三个月,四十九个人,死了四十八个。”
“还有一个呢?”谢确问。
“还有一个……”老徐苦笑,“就是我。”
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土墙上,扭曲得像鬼魅。
“我害怕,连夜跑了。”他说,“跑到乡下躲了半年。再回来时,那人再也没找过我。我以为事情过去了,直到……”
“直到什么?”池与非追问。
“直到半个月前。”老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打更的时候,看见……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戴着面具,穿着黑斗篷,跟三年前找我那人一模一样。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他咽了口唾沫:“我吓得连滚带爬跑了。第二天,巷子里就死了个乞丐——喉咙里塞着草叶子,跟胡老大他们死的时候一样。”
谢确和池与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您知道,”池与非放缓了语气,“这些铜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老徐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都快熄灭了,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记得……胡老大死前那几天,曾经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徐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老徐啊,咱们这些人,都是棋子。有人在下棋,咱们就是棋盘上的子儿。可这棋下的不是输赢……是生死。’”
破庙里彻底静了下来。
寒风从破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灭。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梆,梆,梆,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谢确忽然开口:“您刚才说,四十九个人,四十八个死了,您还活着。那……其他那些人的铜牌呢?”
“不知道。”老徐摇头,“胡老大那块,应该是传给他儿子胡三了。其他人的……可能都被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池与非皱眉,“谁收的?”
“我不知道。”老徐苦笑,“但我猜,应该是当初发牌子的人。他们……他们可能怕留下证据。”
谢确盯着火光,脑子里飞快转动。三年前,四十九个人被选中,成为“棋子”。然后在一个月内,四十八个被清理。剩下的老徐,因为胆小躲过一劫。
而现在,同样的事又开始了。胡三死了,其他那些可能还活着的“棋子”,或许也正在被清理。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这盘“生死棋”,到底是谁在下?
“徐伯,”池与非忽然开口,“您还记得,当初找您那人,有没有什么特征?哪怕是很小的细节。”
老徐皱着眉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他……他右手手背上,好像有道疤。新月形的,很淡,但我当时离得近,看见了。”
“还有呢?”
“还有……”老徐迟疑着,“他说话有点奇怪。不像京城口音,也不像外地的……倒有点像……宫里太监那种腔调,但又不太一样。”
太监?
谢确心头一跳。他看向池与非,后者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疑虑。
如果老徐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牵扯到的,可能就不只是朝堂了。
“最后一个问题。”池与非站起身,“您这三年来,有没有再见过……拿着这种铜牌的人?”
老徐想了想,缓缓点头:“有。去年冬天,我在城西赌坊门口,看见一个醉汉手里拿着块铜牌晃悠。编号是‘丁字十三号’。我当时吓坏了,没敢靠近。第二天听说……那醉汉掉护城河里淹死了。”
丁字十三号。
如果按天干地支编号,甲乙丙丁……那这铜牌至少分四批,每批都有几十号人。三年前清理的是甲、乙、丙三批,现在,轮到丁字批了?
不,不对。
谢确忽然想起胡三那块是“甲字九号”,胡老大应该是第一批。可胡三却是现在才死。也就是说,清理不是按批次来的,而是……按威胁程度?
“池大人,”谢确也站起身,“我们得走了。”
池与非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徐面前:“徐伯,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这银子您收着,换个地方住,暂时别打更了。”
老徐看着那锭银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破庙时,远处的梆子声正好敲过三更。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谢确裹紧了披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老徐还坐在火堆边,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活不过今晚了。”池与非忽然低声说。
谢确心头一沉:“你是说……”
“那些人既然已经盯上他,就不会留活口。”池与非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刚才给他银子,不是让他逃,是让他……能体面地走。”
谢确沉默了。他明白池与非的意思——老徐躲了三年,现在重新被盯上,逃不掉的。与其被灭口,不如自己选择。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池与非,”谢确忽然开口,“你说……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池与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但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胡三死了,老徐活不过今晚,接下来……可能就是你我。”
他说得很平静,可谢确却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行啊。”谢确咧开嘴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反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阎王爷都不收的人,我倒要看看,谁能收了我。”
池与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雪夜里亮得过分、又倔强得过分的眼睛,心头那点沉重忽然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他伸手,拂去谢确肩头的积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说好了,”他低声说,“要活一起活,要死……”
“要死你先死。”谢确打断他,语气理直气壮,“我这人胆小,看不得熟人死在我前头。”
池与非愣了愣,随即低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好。”他说,“我先死。”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远处,破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谢确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池与非也没回头。
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而他们要做的,不是为注定的事悲伤,而是去改变那些还能改变的事。
比如,揭开这盘棋的真相。
比如,揪出下棋的人。
再比如……好好活着,活到能一起喝那坛梨花酿的那天。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将整个城西都笼在一片素白里。
而黑暗深处,棋局仍在继续。棋子一颗颗落下,无声,却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