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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寒 3.14, ...

  •   三月十四日,容东起了风。
      不是春天该有的那种柔软和煦的风,是冬天赖着不走的那种,干冷、锋利,从袖口和领口往里钻,像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季清序站在公交站牌下,校服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马路对面那棵还没发芽的梧桐树。

      周六的补习班从八点上到十二点。
      数学、物理、英语,连轴转,中间休息十分钟,够他去走廊接杯水,够他站在窗边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小时候在容西,春天的风也是这样,干冷干冷的,吹得窗框哐当作响。母亲会在厨房里熬粥,满屋子都是米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春天,是不会再来的。

      下午没有补习班。季清序在便利店的货架间穿行,把过期的面包下架,把新到的饮料摆上货架,把标签一个个对齐。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熟练,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动手。他的脑子闲着,就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是几号。三月十四号。这个日期在他脑海里停了一下,像一颗石子卡在齿轮中间,然后被碾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许逸今天有补习班,从早上到晚,数学、物理、英语、化学,排得比上学还满。季清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摆货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风吹得来回晃,每晃一次就有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招财猫叮当作响。
      收银台的阿姨裹着棉袄,缩在椅子上看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话。
      “小季,今天周六,怎么没出去玩玩?”
      “没地方去。”
      “你们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走。”

      季清序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瓶水摆正,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就开始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昏黄色。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这一天,母亲会做一碗面。不是那种隆重的、摆满浇头的面,就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母亲不说为什么,他也不问。吃完面,第二天就是三月十五号。三月十五号,父亲走的那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每年的这个时候,胃里还是会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搅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今天没吃面。张丽萍早上出门的时候留了饭菜在锅里,他看了一眼,没胃口。中午在便利店吃了个饭团,也没吃完。收银台的阿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他只是不想吃东西。
      晚上七点,季清序下班。他脱掉便利店的围裙,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插进口袋。手机震了。
      X:你在哪?
      季清序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三个字。
      J:刚下班。
      X:别走,我来接你。
      季清序愣了一下。
      J:你不是有补习班?
      X:翘了。
      J:你爸知道会打死你。
      X:那就让他打死我。

      季清序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看着路灯把光洒在地上,看着行人的影子从近处走到远处,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眼前开过。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许逸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系得乱七八糟,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他看见季清序,快步走过来。
      “等多久了?”
      “没多久。”
      许逸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脸都冻白了。”
      “天生的。”

      “走吧。”
      “去哪?”

      许逸没回答。他拉着季清序上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季清序听出来了——是容西。车子穿过半个城市,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开进路灯稀疏的老城区。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矮,墙皮剥落的居民楼一栋接一栋从窗外掠过。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许逸付了钱,拉着季清序下车。两个人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两边是老旧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混着煤炉的味道。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还记得这吗?”许逸问。
      季清序看着那条巷子。记得。这是容西,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上次许逸带他来过一次,站在那栋楼下,用手电筒照着黑掉的窗户,说“跟以前的你打个招呼”。
      “记得。”
      “走吧。”

      许逸拉着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底,有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台阶。许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前面。季清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们爬了六层楼。许逸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瞬间涌进来,吹得季清序眯了一下眼睛。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水泥板,边缘砌着矮墙。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风吹着跑。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河。
      许逸走到天台中间,蹲下来。季清序这才注意到,地上放着一个袋子。许逸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个蛋糕。不大,六寸的样子,白色的奶油,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裱了一圈简单的花边。许逸又从袋子里拿出蜡烛,一根,插在蛋糕中间。然后是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蜡烛。

      季清序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灭,又一直没灭。他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许逸。”
      “嗯。”
      “今天什么日子?”

      许逸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的生日。”他说。

      季清序愣住了,他的生日,三月十四号。
      他今天早上看过日历,中午看过手机,晚上看过便利店收银台上的日期显示。那个日期从他眼前经过了无数次,他一次都没想起来。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因为三月十四号的后面,是三月十五号。是父亲走的那天。是母亲哭了一整夜的那天。是他从五岁开始,每年的这一天都要面对的那道坎。

      “你怎么知道的?”
      许逸站起来,看着他。“你学籍卡上有。”
      学籍卡。那是他转学过来的时候填的,上面有他的出生日期,有他的家庭住址,有他母亲的名字。许逸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不过生日,”许逸说,“但我想给你过。”
      风又大了。吹得蜡烛的火苗几乎贴到蛋糕上,但它还是没灭。季清序看着那团火,眼眶有点热。心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不是疼的那种裂开,是另一种。是冰面裂开,底下的水涌出来,是春天来了,雪要化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在这?”季清序问。
      “我不知道。”许逸说,“但我知道你周六会在便利店兼职。我去过好几次,你都在。”
      去过好几次?他从来没看见过许逸。

      “我没进去,”许逸说,“就在外面看了一眼。”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脸上毫无表情,但是从许逸家到那家便利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要二十分钟。许逸周六的补习班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休息。
      “你翘补习班就是为了来这?”

      许逸沉默了几秒。“补习班每天都上。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风又大了,蜡烛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许逸用手拢住,火苗才稳下来。他的手指被烛火烤得发红,但他没松手。
      “许逸。”
      “嗯。”
      “我不过生日。”季清序说,“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过了今天,就是明天。”

      许逸看着他,没说话。
      “明天,”季清序的声音低下去,“是我爸走的那天。”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许逸的头发,吹起季清序的围巾。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许逸伸出手,把季清序拉近一点。
      “我知道。”他说。

      “我查过。”许逸说,“你转学来的时候,资料上写的。你的生日,还有你爸……”
      他没说完。但季清序听懂了。
      “所以你今天来这?”
      “嗯。”
      “就是想给我过生日?”
      “嗯。”

      季清序低下头,看着那根蜡烛。火苗还在跳,小小的,在这么大的风里,在这么高的天台上,居然还亮着。
      “许逸。”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吗?”

      许逸没说话,等着。
      “因为每年这一天,我妈会给我做一碗面。她不说什么,我也不问。但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说——你还在,你还在。”

      许逸的手拢在蜡烛上,一动不动。
      “后来我想,”季清序说,“可能不是给我过生日,是她自己在过,过那个她生下我的日子,过那个她还没失去一切的日子。”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不想过。因为过了今天,明天就是她最难过的日子。”

      风停了,蜡烛的火苗直起来,不再摇晃。整个天台安静下来,许逸看着季清序,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蜡烛拔出来,吹灭了。季清序愣了一下。
      “你——”
      “许愿。”许逸说,“对着蜡烛许愿太老套了。对着我许。”

      季清序看着他。
      “你想许什么愿?”许逸问。
      季清序没说话。他想许什么愿?他想让父亲没有走,想让母亲不用那么累,想让那些年的苦都变成一场梦。但这些愿望太大了,大到说出来都觉得可笑。

      “许逸。”他说。
      “嗯。”
      “你今天翘补习班,你爸会不会生气?”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但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许逸看着他,“你比补习班重要。”而且——你不再是一个人。
      许逸没说出后半句,但是他觉得以季清序的阅读理解水平,应该能听出来这暗戳戳的告白。

      “许逸。”
      “嗯?”
      “我想许的愿是——”
      他顿了顿。
      “明年的今天,你还在这。”
      “不用许。”许逸说,“我肯定在。”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盘,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季清序。蛋糕不大,但奶油很厚,中间是巧克力味的。季清序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混着巧克力的苦味。风把蛋糕上的碎屑吹起来,落在两个人的衣服上。
      许逸也切了一块,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天台的风里,捧着纸盘,吃着蛋糕。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关窗户,有人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放着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猎猎作响。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着说不出口的话,装着还没到的明天,装着这个三月十四号夜晚所有的风。
      他伸出手,握住许逸的手。许逸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很暖。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容西的天台上,站在风里,站在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许逸。”
      “嗯。”
      “谢谢你。”以及,我爱你。不过他不能说,太丢脸了。

      许逸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季清序来不及一一辨认。
      “不用谢。”许逸说,“男朋友应该的。”
      远处的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他这十七年所有的痛都变成了光,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数着日子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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